美丽岛的圣诞节
2019年圣诞节,骑行在美丽岛的中横公路上。 天祥依山傍水,阳光灿烂。 沿着山涧的溪流漫步。 山腰有祥德寺和洁白的菩萨像,有长老会教堂、天主堂,还有文天祥公园,天祥的地名由后者而来。 公园依山而建,沿长长的陡峭阶梯拾级而上,到达一个青石板平台,上面立着文天祥瘦弱的石像,面朝东方,背后更为陡峭的阶梯尽头是一面高大的大理石白墙,黑字楷书刻着《正气歌》。 公园没有游客,三五个园丁在阶梯两边的坡上拔荒草。

在华禄溪休息站小憩,一辆银灰色的马自达MX5跑车从山下开上来,停在几步远的路边,下来一个灰发男子。 相互打招呼。 他自我介绍姓黄,在台北做科技企业,曾去大陆出差,喜欢跑车。 我说,这山路跟MX5是完美的搭配了。 聊了几段美丽岛、对岸、美国,各自上路。
到新白杨的时候已经正午,饥肠辘辘,坐在休息站的台阶上吃牛肉干和巧克力。 不远处停着几辆车,一群人支起液化气炉子在野炊。 补充完能量和水,戴上头盔正要上路,野炊群中一位戴棒球帽的男子站起来招手:”骑单车的大哥,来吃碗面。 “推辞了两句,又听人群中有人说:”牛肉干不顶事的,我们煮了很多面,你正好帮我们吃掉。 “ 于是道谢,戴棒球帽的男子拿出一个纸碗,盛满面条,又放上两颗肉丸、一颗鱼丸,加上小鱼干辣酱。 坐在板凳上,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狼吞虎咽。 他和围坐在我身旁的人反复问:”味道是不是够? 不够的话,可以再加辣酱,自己家做的,不是很辣。 ”

他们先于我吃完,拿出烘花生米、干桂园、切好的芭乐、凤梨。 几位太太端着盒子给每个人分,烘花生米有两种,一种是浅褐色、一种是紫色。 对面坐着一位老先生,问我籍贯来历。 我说山东济南。 他说,那一定知道峰云观了,是济南有名的道观。 又问我哪年生人,我说一九六六。 他停顿了半天,旁边的人说,是民国五十五年。 老人家顿悟,说你今年五十三了! 戴棒球帽的小哥说:”那你属马,长我一岁。 我民国五十六年生,属羊。 “他摘下帽子说:”我也骑车。 看,是美利达车队的。 “ 帽子上绣着Merida的字样。 他说,他也姓刘,家住彰化,几家人开车出游,已经第三天了。 他提议大家合影,临别时给我一张名片,说:”离我家不远是阿里山,你下次来,我带你骑阿里山。 提前两个礼拜告诉我,就可以安排时间。 “合影告别后是一段上坡,不久他们就开车追上来,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几辆车轻轻鸣笛致意,有摇下右侧的车窗呼喊”加油”。

约海拔两千米处有一家”慈恩庄园”,门窗紧闭,院落破旧杂乱,已被废弃的样子。 据说蒋经国当年率队开辟中横公路,筚路蓝缕,露宿于此,念及慈母的养育之恩,随命名”慈恩”。 与慈恩庄园一路相隔,有一家”慈恩果园”,主人姓何,又名”何家果园”,卖自家果园的物产,并为过客提供食宿。 那个夜晚就住慈恩果园了。

女主人带着看了房间,是四人通铺,说只有我一人住,跟单间一样,空间还大。 山中一天劳顿之后,只需要一个干净温暖的地方,还有充足的热水。 她说,晚饭做好后会叫我。 收拾停当后,上到店面烧开水泡茶,看到对面路边坐着一位戴自行车帽的青年。 打招呼,问从哪里来,说是意大利人,在美丽岛生活了四年,做网站和翻译,今天徒步,没有骑车,等公共汽车路过,把他带回山下去。 聊了一会儿意大利和美丽岛,我去烧水泡茶,青年继续坐在路边等车。 女主人在做饭,说有一群人要吃饭。

坐在路边的塑料椅子上喝茶,看对面的慈恩庄园和云雾萦绕的青山。 日落山谷,一辆开着灯灯的公交车载着青年下山去了。 空气霎时凉下来,回到房间取暖,查看明天的行程。 女主人来电话,说晚餐好了,快点上来趁热吃。 远远看到几个修路的民工围在门前吃饭。 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冲门口喊:”妈妈,妈妈,客人来了。 “ 那是主人的女儿了。 从车头包拿出巧克力给她,很乖的样子。

门厅有两家村民也在吃饭。 小女孩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吃巧克力,女主人说,吃完饭以后。 小女孩又问,什么时候吃饭,女主人说,等客人吃完以后。 小女孩就去靠在一位戴黑口罩的男子腿上,不再问了。 那就是男主人了。 晚饭有卤猪蹄、炖海带、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山芋汤。 有客人吃完,女主人就随手收拾碗碟,放到水池中洗刷。 厅堂播放着国语女声歌曲,像是诉说失恋的凄怨。 我问这是哪位歌手,女主人说是梁静茹。 她洗着碗,回头冲坐在板凳上的男主人说,别听这么悲伤的歌了,今天是圣诞节,应该放圣诞音乐。 男主人说,哪有圣诞音乐?

小女孩拿出一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放在凳子上玩。 女主人说,你学的英语,给伯伯说一说,他从美国来,可以教你很多英语。 小女孩就举起一个绿色的玩具,说green……. 客人都吃完了,女主人把家人自己吃的饭菜摆在桌子上,又把凳子围着桌子摆好。 男主人病了,一直坐在矮凳上看手机。 我接了一杯热水,起身告辞。 女主人说,我们饭后有蛋糕,跟我们一起吃吧;别这么早下去,吃完聊会儿天。男主人说,不好意思,病成这样,不能陪你。 我道了谢,说明天还要赶路。 小女孩跑到门口,傻傻地看着我,然后挥挥小手,说bye bye。

第二天,越往上走,路越陡峭,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青山分外妩媚。 从大禹岭到武岭的最后十公里被不少骑手称为”天堂之路”,也有骑手称之为”地狱爬升”,最大坡度竟有27%。 在大禹岭的小卖部买了一只苹果,遇到加拿大骑手Brian。 他把行李寄放在山下的酒店,昨夜住在离大禹岭不远的客栈。 相互鼓励了一番,然后往武岭爬升。 在离武岭五公里的地方有家饮食店,Brian买了一瓶”舒跑”,喝了几口上路。 我要了一杯热咖啡,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喝了一会儿。

最后一公里基本是推着车往上走。 可能是因为空气稀薄,走不远就会气喘吁吁。 到武岭的时候,Brian正从碑楼的台阶上下来,我们相互远远地挥手,喊着对方的名字。 经过地狱爬升,终点相会,各自都难掩欣喜。 在大风中合影,Brian要掉头下滑,回到东岸海边的酒店,大约一百公里,我继续朝西岸方向走。 道别后,我提着车子爬上碑楼的平台。 平台上很多游客,几个穿学士服的青年在照相。 这里是美丽岛公路的制高点,海拔3275米,对于大学毕业生的确有纪念意义。 一位大嫂过来跟我的单车合影。 茫茫云海,妩媚的青山,快乐的人群,爬升的煎熬都抛在蜿蜒陡峭的来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