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書中的超本土民族主義】

引言:報福音、傳喜訊?
今天的新約經課出自羅馬書第十章5–15節,相信大家對當中部分金句並不陌生,例如第9–10節:「你若口裏認耶穌為主,心裏信神叫他從死裏復活,就必得救。 因為人心裏相信,就可以稱義;口裏承認,就可以得救。」我從前在母會必定背誦這兩節經文,準備隨時隨地用來向人傳福音或在佈道會擔任陪談員。還有第13–15節:「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然而人未曾信他,怎能求他呢?未曾聽見他,怎能信他呢?沒有傳道的,怎能聽見呢?若沒有奉差遣,怎能傳道呢?如經上所記:『報福音傳喜信的人,他們的腳蹤何等佳美!』」我們一般都會理解這段經文就是要鼓勵人努力遍傳福音,「因為仲有好多失喪嘅靈魂未曾聽聞福音,所以我哋要繼續努力去搶救靈魂!」
然而,如果我們繼續讀下去便會發現,其實保羅正在討論的並非努力傳福音與否,如第18節:「但我說,人沒有聽見嗎?誠然聽見了……」第19節:「我再說,以色列人不知道嗎?先有摩西說…..」及第20節:「又有以賽亞放膽說……」按上文下理,保羅絕非想帶出「要收的莊稼多,作工的人少」這類信息,反而是想集中討論以色列人。他認爲以色列人悔改與否,跟有沒有人向他們傳福音並無關係。因為由始至終他們都清楚地聽到上主的聲音,問題並非沒人告知他們,乃是他們硬心不悔改。最近流傳一段警察佈道會的影片,引起不少討論,討論焦點十分容易落在講員支持哪一方。可是我只會問一個問題:「悔改的信息,警察沒有聽見嗎?誠然聽見了,先有網上各種輿論批評,又有各國陸逐譴責制裁……」當然並非要禁止大家向警察傳福音,但我們必須堅持在過程中一定不可以矮化福音的要求來遷就他們的「玻璃心」,因為他們根本並非未聽過。
嚴格來說,我已經講解完今天的新約經課了。不過回歸經文,當我們擺脫了過往對這段經文的金句式理解,自然會問:爲甚麼保羅要特別討論以色列人呢?要回答這道題,我們首先要探究當時羅馬教會的處境,從而明白保羅正面對及處理甚麼問題。
羅馬的本土民族主義:猶太人與外邦人間的族群張力
羅馬書不斷圍繞「以色列人」和「希臘人」(或「外邦人」)兩個陣營的身分來討論。公元前63年,羅馬帝國攻陷當時處於短暫獨立狀態的耶路撒冷。及後將一大批猶太戰俘押到羅馬,賣為奴隸,從此猶太人社群開始於羅馬聚居。隨時日過去,許多奴隸因為各種原因獲得解放,甚至逐漸獲得羅馬公民身分。猶太人並非羅馬大都會中唯一的外來人口,故管治外來人口與本地公民的相處,成為當地政府非常棘手的難題。一方面他們持續需要外來奴隸作低端勞動人口,另一方面外來人口的宗教生活方式卻非常影響當地的宗教生活文化,甚至因宗教分歧引致衝突而產生社會秩序問題。因此,當時羅馬曾經有一段長時間不斷輪流驅逐不同的外來人口出境,但亦無法改變他們充斥羅馬的局面,尤其當他們已有能力贖身並且獲得羅馬公民身分,便更難驅逐他們。
來到保羅的時代,羅馬政府相對容讓外來人口有宗教自由。猶太人的會堂亦是少數獲得申請括免的會社,反映羅馬政府相當尊重猶太人的宗教生活。不過尊重歸尊重,從當代拉丁文學可發現,當時羅馬帝國的人民普遍沒我們所想般正面看待猶太人。首先,他們始終視猶太人為戰俘和奴隸,只是一個失敗的民族;第二,他們認為這個民族守安息日、行割禮以及禁食豬肉非常奇怪;第三,當時有不少非猶太人改信猶太教,在高等知識份子眼中,實在不解爲何越來越多羅馬人會選擇改信一個失敗民族的宗教;第四,他們認為猶太人非常排外,其中一個作家如此描述:「猶太人對同胞極為忠心,並常施憐憫,但對於其他所有人,他們只有憎恨與敵意。他們不會與外人共同進食或睡覺;雖然作為一個族群,他們縱容情慾,卻禁戒與外邦婦人同寢;但在他們自己人眼中,則沒有什麼是不合法的。」
外邦人覺得猶太人難以理解,並視猶太人為次等民族;但同時猶太人亦以上帝選民自居。他們在宗教規條上半步不讓,又處處流露出認為外邦人不潔的態度,這可能正正是當代羅馬教會同樣面對的處境。保羅作為猶太裔嘅羅馬公民,而且自稱為「外邦人的使徒」。他寫羅馬書時顯然試為這個處境建構一個適切的神學框架。
超越本土民族主義:以因信稱義創建關係基礎以圖化解族群張力
我們現在對羅馬書的理解肯定離不開「因信稱義」這個神學概念。自改教以來,這個概念一直影響深遠。我們認知羅馬書提出得救是憑信心而非憑行為,所以同時也很自然覺得當時猶太人一定正在高舉某種律法行為主義。不過,究竟保羅提出「因信稱義」是不是為了擊潰律法行為主義呢?我們必須小心檢視。假如我們概覽羅馬書前四章,便可發現保羅其實主要嘗試論證以下三點:
- 大部分外邦人不敬拜真神,肆意犯罪得罪上帝,但亦有外邦人行事為人以良心為律法,反觀以色列人其實不遑多讓,雖然手持上帝嘅神聖律法,但所作所為與外邦人分別不大;
- 既然大家都得罪上帝,即是猶太人不比外邦人優越。沒人可以靠自己得救,大家都靠上帝藉著基督耶穌作為贖罪祭得拯救。因此,只有憑信稱義 — — 一方面憑上帝的信實,另一方面憑我們的信心;
- 以亞伯拉罕作因信稱義的典範,證明信心不受割禮或種族所限,因此以色列人和猶太人同樣可因信稱為亞伯拉罕的後裔。
沒錯,保羅的論證的確包含「人不能憑自己的良好行為稱義」,但在整個論述過程中似乎並未反映以色列人非常努力守律法作正直人。相反,它反映了以色列人自恃為亞伯拉罕的後裔,又承繼律法,以為只要按律法受割禮便是上帝的選民,繼而歧視沒受割禮的外邦人。因此,保羅提出「因信稱義」很可能根本並非對應行義立功積德的心態,乃是為了拆毀以色列人那種自以為受了割禮就可以稱義的心態。保羅希望消除猶太人與外邦人在宗教身分上的不平等關係,使他們可以在平等基礎上重新建立關係。說穿了,保羅本來未必想要寫一些放諸四海皆準而千秋萬載的神學論述。不過,當後人抽空了論述背後的處境,盲目在所有處境中把這些神學論述奉為天條,反而容易令我們產生一種迷信:以為自己舉手決左志便可「一次得救永遠得救」。濫用上帝的信實,又妄稱自己的信心,結果使我們失卻動力思考應該怎樣以信仰回應時代需要。
反觀今日香港,試問若然複製保羅的處理手法 — — 將藍絲和黃絲各打五十大板,強調我們跟林鄭皆為罪人並無分別,所以憑著信心都可以成為亞伯拉罕的後裔 — — 是不是就可以化解教會中的矛盾衝突,持守教會合一呢?我相信大家都明白這並不可能,因為今日香港處境根本和當代羅馬教會完全不一樣。不過,有時候教會總是過於受到已經被奉為天條的神學教義所規範(換個角度來說,可能不過想匿藏於傳統神學教義的政治正確背後去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令教會徹底失去了回應時代挑戰的力量。當日保羅最值得今日香港教會學習的,可能正正是那份挑戰固有神學教義權威、並因忠於所信才堅持重新詮釋信仰的勇氣。
超級本土民族主義:透過重新定義以色列民族以強化本土民族意識
來到這裡,或許在我們心中都可能都會產生一個疑問:如此重新詮釋信仰到底會否令自己與傳統徹底切割,甚至變得離經叛道而不能自拔呢?再者,「因信稱義」的神學框架於當代可能或確有助羅馬教會化解族群張力,但係又會否減弱猶左太人嘅民族意識,令猶太人逐步徹底與外邦人同化,終令整個猶太宗教傳統消亡呢?這個懷疑並不誇張,約公元140年,第一個嘗試把新約作品編集成新約聖經正典的初期教父馬吉安就是一個最佳例子。他提倡把舊約聖經徹底廢除,因為他認為基督耶穌跟舊約所啟示的上帝根本完全不一樣,所以當基督來到後,人就應該單單信奉新約的基督。不過,保羅作為一個猶太人,他絕對不會不明白「割禮」、「律法」、「選民」、「亞伯拉罕的後裔」等標記對於自己的民族來說有多重要。所以,你會發現在羅馬書中,保羅並無否定這些標記,例如:
「因為外面作猶太人的,不是真猶太人;外面肉身的割禮,也不是真割禮。惟有裏面作的,才是真猶太人;真割禮也是心裏的,在乎靈,不在乎儀文。」(2:28–29)
「(亞伯拉罕)又作受割禮之人的父,就是那些不但受割禮,並且按我們的祖宗亞伯拉罕未受割禮而信之蹤跡去行的人。」(4:12)
「律法是罪嗎?斷乎不是!只是非因律法,我就不知何為罪……這樣看來,律法是聖潔的,誡命也是聖潔、公義、良善的。」(7:7、12)
「我且說,神棄絕了他的百姓嗎?斷乎沒有!因為我也是以色列人…….弟兄們,我不願意你們不知道這奧秘(恐怕你們自以為聰明):就是以色列人有幾分是硬心的,等到外邦人的數目添滿了,於是以色列全家都要得救。」(11:1、25–26)
簡言之,保羅所選擇的策略並非全然摒棄猶太傳統,他卻選擇運用猶太教的語言去重新定義何謂「真以色列人」,何謂「真割禮」,何謂「亞伯拉罕的真後裔」,何謂「正確理解」猶太人律法於基督信仰裡面的重要性,如何理解上帝仍然揀選猶太人作為選民。平心而論,如果我們沿用今時代的思維邏輯去看這些論述,有部分或會顯得稍為牽強。但必須肯定的是這些論述對當日的猶太人基督徒肯定造成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影響,否則傳留至今的基督教信仰一定不會帶有如此強烈的猶太教色彩,這些書信亦不會有如此廣傳在眾教會之中,而且逐漸演變成為今日基督教的信仰核心。
回到今日香港處境,如果以往我們一直以一張身分證、以居住地來界定何謂「香港人」,同時慣以血緣來界定何謂「中國人」,令我們不得不承認某些人為「香港人」,亦難以完全否認自己是一個「中國人」的話,保羅當時用以強化猶太本土民族身分的處理手法至少可以給我們一些靈感,讓我們發現我們可以選擇重新定義何謂「香港人」。如真要認真討論這個問題,也許不同陣營對如何定義「香港人」會存在非常巨大的差異,以必然引致爭論和矛盾。然而,我相信若然一波重新界定香港人身分意識的思潮得以掘起,至少可以強化「香港人」的整體身分認同,幫助我們抗衡未來即將出現的鋪天蓋地且無孔不入的香港民族清洗危機。
結語
即使保羅在羅馬書中提出了多麼精彩的神學論述去幫助羅馬教會克服族群矛盾,其實在歷史上早期教會很快就開始受到羅馬政權的迫害,基督徒被迫四處逃亡,猶太人基督徒比例隨之遞減,結果在教會中已經不再存在這一種族群張力,正式由一群外邦人組成當代教會。有時候,亂世之中的處境就是如此變幻莫測,正如一年之前我們都不會想像到香港高官會被美國制裁,亦未必想像到社會評級系統會以疫症之名透過健康碼迅速降臨。如果今日回看當時的神學反思和論述,可能已經不過笑話一則。不過,若然我們仍然堅信上帝看顧香港人,正如保羅堅信上帝最終必然拯救以色列人一樣,我們就必定會繼續堅持下去。哪怕即使形勢比人強,哪怕即使在現實中看不見任何希望,基督徒仍然可以憑信見到那更美的家鄉,我們仍然可以憑信活出我們的信仰。
香港人,加油!
(2020年8月9日基督教善樂堂主日崇拜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