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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
Abstract
德拉深信小說發展具有延續性:前人開墾過的路由後人繼續深化。但他埋怨很多有學識的人對什麼是「重要小說」有錯誤認知。在他心目中,必須在美學上對小說藝術有貢獻才能在「小說史」佔一席位:譬如拉伯雷(Rabelais)的《巨人傳》(昨天<a href="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SUc6P08X4s">董啟章剛巧介紹了這本小說</a>)、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龔布洛維茲的《費爾迪杜爾克》(Ferdydurke)等。至於巴爾扎克那種如電影畫面般仔細的小說,並非昆德拉那杯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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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iframe></div></div></figure><p id="8c94">昆德拉在《簾幕》裡經常引用拉伯雷、塞萬提斯等人的作品,來闡釋他對小說藝術的看法,譬如<b>「瑣碎」和「玩笑」對小說創作的重要性。</b></p><p id="94c7">小說自有小說存在的意義。歷代小說家努力探索寫作模式,就是要找出小說的獨特性。正如攝影出現後繪畫便不可能再走「複製真實」路線,而必須另闢蹊徑,小說也一樣,它也必須尋索出小說藝術的獨特處:</p><p id="a2e5" type="7">小說拒絕再做某個歷史時代的見證,不願再描寫某個社會,不願再為某種意識型態辯護。它只情願為「唯有小說能說清楚的事情」服務。</p><p id="c3ea">昆德拉認為小說發展至今,已拆走了隔開真與假的高牆(這方面卡夫卡是能手),它既不需恢宏壯烈的悲劇英雄,也不需要峰迴路轉的戲劇高潮(這些留給希臘悲劇和劇場好了),卻可以用瑣碎和玩笑承托起全局。這亦是昆德拉小說的迷人地方。他最怕用小說寫恢宏,以及其他pre-interpretation of reality。小說家應該撕破這些「簾幕」(他所稱的「簾幕」,泛指社會上有權勢者為達到金錢權位等目的而編出的謊言: lies that serve the purposes of bureaucracy and greed and the joyless quest for power。抱歉我竟想起《基本法》裡寫著的「選舉權」和種種「自由」⋯⋯),讓讀者看見下面是什麼。</p><p id="0c84">《簾幕》其實很像一本作者所撰的「導讀」(而這已是第三本導讀),唸完它,我突然明白昆德拉的小說為何經常定格在尷尬可笑情境,並由此引伸出驚人的哲學洞察。譬如他的第一本小說《The Joke》(1967):主角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大二暑假時,因心愛的女孩要去參加共產黨訓練營而無法相見,一氣之下,便開玩笑寫了張明信片給她。女孩之前曾在信中表示喜歡訓練營的樂觀主義和健康氛圍,他於是寫道:「樂觀主義是人民的鴉片!健康氛圍嗅起來有白癡氣息!托洛斯基萬歲!」</p><p id="4092">這玩笑本來轉頭便忘了,但卻被不懂幽默的共產黨發現了。大學黨委認定這人思想有問題,盤問再三,最後勒令他退學、下放鄉郊勞改……</p><p id="fa16">男主角的生命軌跡,因一個玩笑而改寫。不過是瑣碎、無聊、尷尬和玩笑,卻譜寫出人生的荒謬悲苦。昆德拉就是如此:將讀者視線引向在最不起眼處,然後挖挖挖,挖出人性來。我想這正是昆德拉小說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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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方。</p><div id="c173" class="link-b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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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不幸生在變態的社會」</h2>
<div><h3>我們現在不幸生在這個變態的社會裡,沒有常態社會中人應該有的福氣;社會上許多事被一班成年的或老年的人弄壞了,別的階級又不肯出來干涉糾正,於是責任遂落在一般未成年的男女學生肩膊上。這是變態社會裡一種不可免的現象。現在有許多人說學生不應該干預政治…</h3></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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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 昆德拉的瑣碎與玩笑 我這樣說可能有很多人會跳起來反對。
從三十多歲起,我對「讀小說」這件事開始失去耐性。一本長篇小說,若讀到一半才發現索然無味,那種不上不下、食之無味的狀況,會令我很生氣。正因為害怕讀到不對胃口的小說後會有「人生又被偷走了一些」的沮喪感,後來我便寧願少讀,或只讀喜歡的小說家的新舊作品。
或許中年人會變得保守,就是這個原因?當發現人生苦短,便不想把時間耗在沒把握的領域……
如果人有七十歲命,當來到三十五歲時,代表他和死亡的距離比和出生的距離近,而且是越來越近。時間突然變得countable,人就會在乎如何使用它,生怕浪費;一想到騰出整晚時間讀一本小說,其結果可能是半途而廢,中年人就會怯於打開小說的第一頁。
「與其讀小說,不如跑步更充實,還可以減肥健身。」他可能這樣想。當人變得斤斤計較,是沒法瀟灑起來的,所以我有一個小小理論:願意用很多時間讀小說,而且樂在其中的話,這其實是一種青春的、無為的狀態。
廿幾歲人,完全不會aware歲月在流走、生命有止盡,這種無所掛慮的狀態,最能享受讀小說之樂。這也是一種忘我的投入:掀開小說書頁,進入另一天地、另一人生,看見很多可能性、產生很多insight,內心滿懷驚喜。讀小說,等於讓思想自由飛翔。
不過當我們處於青春無為的狀態時,我們通常不自知。總是到中年以後,人才會驚覺當時的暢快美好。青春是你從遠處回望才看得清的。
剛才說我現在只讀喜歡的小說家,其中之一就是生於捷克、後來流亡法國幾十年的米蘭.昆德拉。他今年91歲了,但直至去年,他才接受捷克政府重頒給他的捷克公民身份。他有很長時間用法文寫作,但讀者卻習慣視他為捷克作家 — 不過我相信,他其實最喜歡在「世界文學」的版圖裡定位自己。
最近,捷克參議院議長維斯特奇爾率團訪問台灣 ,高調自稱「台灣人」,把中共氣得呱呱亂跳,大快台港人心,網上亦吹起了一陣捷克文學風。我也順手拿起昆德拉來讀。
這次讀的不是小說,而是他談小說藝術的文集《簾幕》(The Curtain)(2005)。我喜歡昆德拉的理由很奇怪:因為他的小說不像小說,反像哲學沉思(另一原因是他的小說常談及音樂,有時更會借用音樂結構寫作。)他的散文也異曲同工,滿布令人拍案叫好、極有共鳴的段落。譬如第四部分「何謂小說家」,他談到「讀小說與沒時間」的問題:
昆德拉跟一位法籍作家朋友談天,堅持他一定要讀龔布洛維茲(Witold Gombrowicz)的小說。過一段時間,這朋友說他已讀了龔布洛維茲,「但我不明白你為何那麼偏好他!」昆德拉問他讀了哪本,才發現他讀的是龔布洛維茲寫得最爛、生前並沒不打算出版的報紙連載小說。昆德拉於是提議朋友應該讀《費爾迪杜爾克》或《春宮》,但對方憂鬱回應:「朋友,我的生命一天短過一天,我特別為這作者騰出時間,如今這時間已用完了。」
正是如此!
昆德拉想講的是:小說家最好奉行「核心倫理」,只將自己認可的好作品拿出來:「每個小說家都應該從自身開始,摒棄次要的東西。」這樣就不會害苦了讀者。相信張愛玲泉下有知也很贊同。
昆德拉深信小說發展具有延續性:前人開墾過的路由後人繼續深化。但他埋怨很多有學識的人對什麼是「重要小說」有錯誤認知。在他心目中,必須在美學上對小說藝術有貢獻才能在「小說史」佔一席位:譬如拉伯雷(Rabelais)的《巨人傳》(昨天董啟章剛巧介紹了這本小說 )、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龔布洛維茲的《費爾迪杜爾克》(Ferdydurke)等。至於巴爾扎克那種如電影畫面般仔細的小說,並非昆德拉那杯茶。
昆德拉在《簾幕》裡經常引用拉伯雷、塞萬提斯等人的作品,來闡釋他對小說藝術的看法,譬如「瑣碎」和「玩笑」對小說創作的重要性。
小說自有小說存在的意義。歷代小說家努力探索寫作模式,就是要找出小說的獨特性。正如攝影出現後繪畫便不可能再走「複製真實」路線,而必須另闢蹊徑,小說也一樣,它也必須尋索出小說藝術的獨特處:
小說拒絕再做某個歷史時代的見證,不願再描寫某個社會,不願再為某種意識型態辯護。它只情願為「唯有小說能說清楚的事情」服務。
昆德拉認為小說發展至今,已拆走了隔開真與假的高牆(這方面卡夫卡是能手),它既不需恢宏壯烈的悲劇英雄,也不需要峰迴路轉的戲劇高潮(這些留給希臘悲劇和劇場好了),卻可以用瑣碎和玩笑承托起全局。這亦是昆德拉小說的迷人地方。他最怕用小說寫恢宏,以及其他pre-interpretation of reality。小說家應該撕破這些「簾幕」(他所稱的「簾幕」,泛指社會上有權勢者為達到金錢權位等目的而編出的謊言: lies that serve the purposes of bureaucracy and greed and the joyless quest for power。抱歉我竟想起《基本法》裡寫著的「選舉權」和種種「自由」⋯⋯),讓讀者看見下面是什麼。
《簾幕》其實很像一本作者所撰的「導讀」(而這已是第三本導讀),唸完它,我突然明白昆德拉的小說為何經常定格在尷尬可笑情境,並由此引伸出驚人的哲學洞察。譬如他的第一本小說《The Joke》(1967):主角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大二暑假時,因心愛的女孩要去參加共產黨訓練營而無法相見,一氣之下,便開玩笑寫了張明信片給她。女孩之前曾在信中表示喜歡訓練營的樂觀主義和健康氛圍,他於是寫道:「樂觀主義是人民的鴉片!健康氛圍嗅起來有白癡氣息!托洛斯基萬歲!」
這玩笑本來轉頭便忘了,但卻被不懂幽默的共產黨發現了。大學黨委認定這人思想有問題,盤問再三,最後勒令他退學、下放鄉郊勞改……
男主角的生命軌跡,因一個玩笑而改寫。不過是瑣碎、無聊、尷尬和玩笑,卻譜寫出人生的荒謬悲苦。昆德拉就是如此:將讀者視線引向在最不起眼處,然後挖挖挖,挖出人性來。我想這正是昆德拉小說最吸引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