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張力：Valery Gergiev與Daniel Lozakovich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

史上最著名的節奏，毫無疑問是這個：短 — 短 — 短 — 長。「登登登櫈 — ！」是命運在叩門。極簡單的四音主題，但在貝多芬神乎奇技的編排下，「三短一長」迴還往復地撐起輝煌悲壯的命運交響曲第一樂章，把聽者捲進命運的風眼裡。

施展開來，是大千世界，收攏起來，是三短一長。如此整齊歸一，把形式之美推到了極致。不過我最喜歡的貝多芬「以簡馭繁」之作，是他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1）第一樂章。遙遠輕柔的四下定音鼓飄至之後，這長度平均的四下節奏（有時是五下）隨即穿梭流轉於兩個主題旋律之間，如像一條隱而不見的絲線，把千變萬化都凝定下來。

本來以為2020年會聽到很多很多貝多芬，因為今年是他的二百五十周年誕辰，可惜一場武漢肺炎，搞砸了這機會難逢的全球貝樂大派對，唯有改聽唱片止止咳。貝多芬這唯一完整的小提琴協奏曲，我以前常聽的是1980年鄭京和與維也納愛樂（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的版本，指揮是Kirill Kondrashin。Decca於2014年推出此錄音的廉價紙包裝CD，錄音層次分明，獨奏如行雲流水，令人愛不釋手。近日，DG推出了俄羅斯大師Valery Gergiev指揮慕尼黑愛樂的現場錄音，速度較快，風格較猛，卻別有一番風味。

記得四年前曾在澳門欣賞Gergiev指揮馬林斯基劇院樂團，當時的印象是他的蕭斯塔科維奇指得特別好，但樂團水準則略為參差。沒想到這次唱片裡的Gergiev，竟在1分04秒已令我精神為之一振。

1:04是第一主題和第二主題之間一段四小節double forte「過場」樂句的開始。這位藝高膽大的「牙籤大師」，刻意將兩次休止時段拉得很長，以致我以為CD機在跳線！但這出人意表的空白真是美妙極的設計。就像過山車爬到最頂點時那個停頓的瞬間，這空白有著驚人張力，令聽者不得不屏止呼吸，於緊張情緒中等待俯衝的快感。

小小空白，像大師簽名式。連同慕尼黑愛樂渾厚的弦樂部，和獨奏小提琴家非凡的音樂感，Gergiev可謂成功將這首版本如恒河沙數的經典曲目玩出新味道來。

或許是音樂會現場錄音的緣故，聽起來特別生氣勃勃，Gergiev和十九歲的小提琴家Daniel Lozakovich的默契更是甚好（兩人早於2015年已首次合作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出生於瑞典的Lozakovich年紀雖小，風格卻很成熟。父母來自白羅斯和吉尔吉斯的他，琴音屬高吭流麗那一類（首樂章那些悠長的顫音真的妙不可言）。有時，他的高音如像若隱若現的遊絲，會令你擔心他保持不住，將要出現尖銳噪音了；但鋼線上的他，最後總能抒情且自由地完成樂段。我暗地猜想，Gergiev就是喜歡這小伙子看似隨心寫意、實質有紥實技巧作為底蘊的風格。

因為Lozakovich選擇了較快速度（比鄭京和版本快了1分15秒），第一樂章整體散發著頗為愉快和hyper的氣息。該是十九歲的氣息。中段部分，獨奏小提琴有一段婉約低迴的旋律，但速度實在是太快了，Lozakovich帶點遊離意味的琴音在這部分不算很突出。對比之下，我更喜歡鄭京和比較沉著暗黑的音色、和滲著淡淡哀愁的演繹。那是體悟過人生、放開拳頭的境界。

但Lozakovich的的音樂感真是無可挑剔，樂句的起伏猶如呼吸般自然（錄音裡不時聽到他的呼吸聲），所以無論是首樂章的華彩樂段或第二樂章自由翱翔的旋律，都拉得美不勝收。值得一提的是，他和鄭京和都選用了Fritz Kreisler編寫的華彩樂段，Kreisler巧妙地以複調呈現樂章本來的主題旋律，任何人都會為之心折。[貝多芬250系列]

Daniel Lozakovich演奏第二樂章：

鄭京和1989的演出（指揮Klaus Tennstedt，樂團Royal Concertgebo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