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開槍已成為事實 你還要沉默嗎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消亡。」
「N易其稿」是撰寫本文最貼切的形容──原本語調和文字並不是這麼沉重的,但當你親歷了胡椒噴霧、無數次在人群中爆開的催淚彈、在衝突前線此起彼落的槍聲、瞄準頭部射擊的畫面、夾雜憤怒無力剛剛中彈中椒但仍然會在大會堂和警察相安無事一起去廁所的中學生年輕人師奶和普通人,而這些如此善良的參加者都被抹黑為參與暴動的時候,我也只能透過這小小的欄位,講一講我所見到的,盡最後努力闡述,從環保和綠色運動的角度,說明為什麼我們不能夠接受《逃犯條例》。
收集污染數據竟成洩機密罪
儘管連銀行和四大會計師樓都相繼表態,會容許其員工彈性上班去政總「野餐」,很多民間機構,包括社福機構和環保團體,竟然都不敢發出一個似樣的聲明;儘管面對不講理的當權者,寫文章和講道理看似一點用也沒有,為什麼還要堅持?理由非常簡單:我們手中的「武器」,其實就只有那面對不公義和無理的打壓時,一顆顆哪怕是無力不甘心憤怒,卻仍然有着最單純正義感的心靈,令哪怕是最世故的人,也無法抵擋、無可挽救的天真。我們必須如此相信。
一直奉公守法的環保界人士,在綠色運動中不斷努力保護生態和保守農業的人,是時候看清楚《逃犯條例》與自己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我從來不擔心政府級別的跨境政策協作。以控制空氣污染為例,懸浮粒子的污染可是不分地域、不分國界的,珠三角地區一早已經有多項協定控制空氣污染。2018年11月中國交通運輸部在環渤海、長三角、珠三角設立船舶的排放控制區,香港亦已經在2019年1月緊隨立法。
我擔心的,反而是一些公民自發的監測污染行動。現時在香港,即使你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和政策背景,你也可以輕易地獲得,甚至是自製各式各樣的監測儀器,監測居住範圍附近的空氣、水質以至是噪音的污染。由於公民科學在全球發展已經相當成熟,已經有不少其他國家的公民科學家公開其監測的技術及程式,以共享創意(Creative Commons)的形式在網絡發布,或者以源碼開放的硬件作為監測儀器的底版(例如Arduino),令有關技術可以在其開放平台獲得持續的改進。
這些監測器雖然還不能與國家級的監測器直接比較,但在全球公民科學家的共同改進下,有關儀器的準確度已經相當可靠,例如台灣及美國就已經有數以千計的民間自發的空氣監測儀器,當中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更會技術支援這些監測儀器的架設者。
在香港,市民用這些監測儀器了解自己居住地區的空氣及水源質素,記者用這些資料作新聞報道揭露一些污染黑點,環團自行收集數據並分析污染趨勢,都是合情合法合理之事。政府官員或不同意民間收集數據的方法學,但斷不會因而直斥民間收集的行為「不科學」,更不會明言禁止民間進行相關行為。
偏偏在中國,收集污染數據竟然可以成為洩露國家機密的罪名!
朱漢強在友報《經濟日報》的一篇文章,就點名一位九十後的青年劉曙,懷疑因為多次揭露湖南地區的污染數據,於2016年以「洩露反間諜工作的國家秘密」為由被行政拘留10日!
劉曙是「曙光環保公益發展中心」的創辦人,根據朱漢強的文章,劉曙在湖南走訪多個農村,寫成湘江重金屬污染調查報告,揭示有土壤的重金屬成分超標715倍。整個調查過程不但科學方法嚴謹,而且有學者顧問團背書,而她亦深知要與政府進行良好溝通,其報告有渠道直達省政府和省人大。儘管如此小心翼翼,但她最後仍然收到省環保廳發來的嚴正公函,威脅要取締「曙光環保」。劉曙被行政拘留後,有關工作近乎銷聲匿跡。
發生在劉曙身上並非單一事件。根據今年6月7日河南許昌市「污染防治攻堅戰領導小組辦公室文件」,發現原來有縣領導為求不讓大型割麥機的揚塵影響附近省級的空氣質量監測站數據,竟然下令麥田主人不得用割麥機收割,只能夠以人手收割,導致整片70畝的麥田在風雨中發黴,市政府辦公室不得不向各縣政府發出《關於麥收期間堅決反對環保形式主義切實保障人民群眾利益的緊急通知》(好長的名字),阻止這荒謬的行政措施。
偵查報道會肩負風險
假如有更多的公民科學家可以檢測空氣污染數據,真的不知道地方官員還要發出多少張這樣的「緊急通知」,打壓民間調查?又有多少農民因此而無端受害?
環保,或者更廣義的綠色運動,在任何消息相對封閉的地區,都可以是極度敏感的議題。與內地的公益團體負責人交流,倡議環保議題往往要打「擦邊球」,如果是牽涉到偵查報道,所肩負的風險就更大了。日後,假如香港繼續興建如港珠澳大橋之類的「國家級基建」,環團提出基建所帶來的潛在污染問題,是否會被視為不恰當的「洩密」舉動?筆者曾經多次在本欄提及,「明日大嶼」項目所在的人工島海域,其二氧化氮的濃度將繼續於2025年超標,假如我組織一班公民科學家,在相關的海域收集空氣污染數據,會否換來相關政府部門的「嚴正公函」?
問題不在於數據收集和分析行為本身,那些行為當然不會不合法,但《逃犯條例》帶給香港人的恐懼,正是那無邊無際、可收可放的任意註釋的空間。免於恐懼的自由,能夠對權勢不服從(non-conformity)、可以獨立思考、行事和生活的自由,正正是香港作為一個自由城市的根基,亦是香港保持經濟繁榮的命脈所在。
仍然能夠在本欄暢所欲言,以理據鋪陳出現時所見到的種種問題,正是我仍然相信香港是享有言論自由的明證。我非常願意相信,中國政府在解決環境問題、尤其是空氣污染問題方面不遺餘力,但在民間社會的層面上,有活力的民間團體如何可以推動政策改進,香港這個城市還可以學習和借鑑的仍有甚多。可惜,這個來之不易的緩衝空間,因為種種未能宣之於口的政治理由,正在逐漸消失。
我一直相信,一個能免於恐懼的自由的社會,才能夠更有效保護我們身處所在的山川、河流、海洋、森林和空氣。因為這就是我們所熱愛的城市、賴以為生的鄉郊、生於斯長於斯的家。
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