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吗？
写于2022年12月16日
上星期我花了四个晚上，3小时59分读完这本薄薄的但相当沉重的书 —— 《活着》。把这本书找来读的原因是虽然我曾经看过由原著改编的电影，却不知为何全然不记得电影的细节内容了，只恍惚记得电影讲的是一个发生在中国农村的悲剧故事。这一次，我认真地一字不漏地读了原著，读时心里压抑得厉害，第二天早上晨练时脑子里还不断闪现着书中的情节。读完全书的那个晚上，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长长地做着深呼吸，好似要将几天里压在心中的不痛快彻彻底底地吐出去。
然后，我惶恐地想：当年看电影时为什么没有被感触到呢，是余华的小说不够精彩吗？亦或是当年的自己悟性太差？于是，给自己一个星期去思考，去找当年没有被电影触动和今天读原著心里压抑，心里不痛快的原因。
《活着》是中国著名作家余华的代表作。小说讲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富三代徐福贵“年轻时吃喝嫖赌，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他在半年里把祖辈留下的田地和家产全都输光；他对貌美贤惠的老婆拳打脚踢；他刻毒恶意地侮辱老丈人；最后因赌博破产而气死了老父亲，连带体弱多病的老母亲一起失去了优渥安定的生活……后来，这个纨绔子弟被抓去做壮丁，经历了解放战争；再以后他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苟且偷生于中国疯狂的政治运动：“土改”、“大跃进”、“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
余华的文笔，如匕首，短小却锋利。
余华的风格，似寒风，刺骨且悲怆。
如果说余华笔下的福贵在破产和被抓壮丁后所吃的苦是自作自受，不能引起我丝毫的同情和怜悯，那么当我读到他那伶利可爱的女儿因一场高烧而变成了聋哑人时；当我读到他那胆怯又倔强的瘦小儿子因给县长媳妇献血过量而猝死时；当我读到他那聋哑女儿在终于嫁了个好人过了几天好日子后却因生孩子大出血而亡时；当我读到他那孝顺长辈疼惜老婆勤恳能干的偏头女婿被水泥板活活压死时；当我读到他那善良的对他不弃不离的老婆和年幼无辜的幼小孙子……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个世界时，我的心啊，一次又一次，跟着福贵一起，痛到欲哭无泪，痛到哀求作家笔下留情，痛到祈祷上天顾怜苍生，痛到读不下去，痛到怀疑人生……
在余华的小说中和自序里，有下面这么几段文字 ——
“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活着》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亲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去了，过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错人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命。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这样反倒好，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是只风光了一阵子，到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余华是优秀的作家吗？我想这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仅凭他的文笔和风格，他也足够优秀。更何况他用他的一只神笔将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灾难毫不煽情地写在了福贵和他周围人的身上。
《活着》，与其说是一部虚拟小说，不如说是一部真实版中国近代史。
只是，请原谅我的浅薄请包容我的不敬，请允许我自由的灵魂在无穷无尽的赞美声中，唱一段反调，说一段反叛然而真诚的话 ——
于我来说，无论是年轻时、现在还是将来，我恐怕是怎样也不会赞同余华笔下的中国式“活着的本质”和“活着的力量”的。我不认为“忍受”是“力量”。我不认同“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是“质量”！
如果福贵的“踏实”论还可以归于他的无奈，那么福贵的“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在我眼里真是TMD的太阿Q了。一个脊梁骨都断了，匍匐在地，跪着求活的人有什么“力量”可言？
这样的中国式“忍受”，这样的中国式“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样的中国式“阿Q牌鸦片”，难道不是中国文化糟粕部分的催化剂吗？
自古至今，那些寄居于“皇上”的奴才，那些明哲保身的文人，那些在“运动”中出卖亲人的“斗士”，那些自诩“为人民服务的”出卖灵魂的贪官污吏…… 一个信奉“忍者无敌”的社会，一个跪着求活的社会，去哪里寻找激情，去哪里寻找热血，去哪里寻找理想，去哪里寻找自由？！
在上帝面前，我相信我们人类与这个世界上的其它动物差别并不大，无论从智能上还是体格上。但是，如果我们和其它动物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区别的话，那便是—— 我们人类有精神的需求。正是因为这唯一的不同，我们不可能，更不应该“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
为了动物的“活着本身”，我们趋利避害，苟且偷生。为了人类的精神需求，我们寻找爱给予爱；我们赋予他人同情心同理心；我们充满勇气充满激情，我们追求理想追求自由；我们挑战自己；我们探索冒险；我们创新科学技术；我们创作文学音乐和建筑……
写到这里，我终于捋清了头绪，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多年以前看完电影《活着》后，下意识地“屏蔽”了这个故事的情节内容。不是因为它悲怆到我不堪忍睹，也不是因为它描写的是中国农村，那片我没有体验过的地方，而是因为当时年轻的我，即不愿因为群羊心理而盲从大众，给《活着》鼓掌叫好，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鼓掌叫好。
今天，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我“屏蔽”电影里的记忆是因为我不愿去回味那些“活着本身”的“忍受”，“踏实”和“长寿”。
我热爱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因为在那里英雄绝不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在那里，个性与命运抗争；在那里，英雄最终战胜了命运。
我坚信钢铁男儿海明威《老人与海》里的 —— But a man is not made for defeat.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我为《飘》里那死不认输的郝思嘉喝采，她的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带给我们希望。
我相信梵高的伟大不只在于他的画技，更在于他是一位燃烧了自己生命去创作的艺术家。
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本身。活着，绝不是为了活着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