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千金小姐,北角的眼鏡皇后
訪問眼鏡皇后,怎能不戴一副購自和平眼鏡的鏡架。說來慚愧,住在附近二十年,三年前才第一次去,試探着跟老闆說:「眉架再彎一點有?」手指曲起來,比劃着自己眉毛的弧度,連自己都嫌自己奄尖聲悶,怎料薑果然是老的辣,他手一翻一揀,就抽出了十副,試戴一副黑粗框,他立即搖頭說:「妹妹你呢副唔啱你啊。」
今次終於見老闆娘真容,原來她才是鏡架背後的功臣。
北角英皇道278號和平眼鏡,英女皇遠在英國,和平眼鏡店裡卻棲身香港的「眼鏡皇后」。
一道道眼鏡牆,別看這裡裝潢低調,仍停留在七十年代,這裡正是潮人們的尋寶之地,歌神張學友、上海灘七大歌星之一的姚莉、歌神陳奕迅的太太徐濠縈、賭王女兒何超儀、杜德偉、許冠英等等,不是顧客,也是座上客,連香港人的開心果 — — 已故的肥姐沈澱霞,以花樣百出的招牌貓眼眼鏡奠下形象,也有她的手筆。




老闆娘鄧太一副蒼蠅黑超鏡,繫上領巾,一身牛仔服Denim on denim的裝扮,一點不像七十多歲,真有幾分名媛架勢。
鄧氏夫妻本是柬埔寨華僑,1973年來港,1974年開店。四十多年來,鄧太預計庫存有一萬副。眼前的玻璃櫃中,眼鏡堆堆疊疊總共四層,她笑稱「像起樓」,看起來雜七八糟,更好尋寶了。「舖頭要新款,習慣清舊貨,我接舊貨,舊到你唔信。」
四十多年的老舖,卻竟有七十多年歷史的眼鏡,上溯四五十年。她能成為眼鏡皇后,與九七回歸時前移民潮、金融風暴脫不了關係。以往因近學校,做學生生意,怎料炮台山一連好幾間老牌眼鏡店或者因移民,或因加租,都接連結束營業,人棄她便取。
又有老夥計懂門路,尤其彌敦道的大型眼鏡店店主趕移民,不賖帳,不介意平賣,一概一到十多元一副,一買就二三千隻,當中不少是名牌眼鏡,不過她當時不懂,覺得扺,於是大膽以現金低價入貨,甚至出動私己錢。鄧先生在閣樓休息,她忽然壓低聲音:「我叫夥計偷偷入貨,沒告訴鄧先生,收起了在天台、床下底。」她慶幸當時看中了閣樓空間,出動嫁妝,花了28萬買舖,才屯得下貨。因此他們的眼鏡出名便宜,老華僑先生來買,四百度以下的近視鏡才一百一副。
正正是傻人有傻福,鄧太那股買買買的痴傻,十多年後令和平眼鏡一炮而紅。
九十年代,雜誌記者來採訪,報導出版了,她才知道店內有絕版Carrera,更是陳奕迅曾經拍麥當勞廣告戴過的同款,傳媒紛紛以「眼鏡博物館」形容。接續引來有線電視主持人蘇絲黃來拍節目,「節目一出街之後的禮拜日,簡直人踩人」,於是一箱箱舊貨才重見天日。
「當日有個女人進來了,一問:『有你這裡的貨是懷舊貨,還是仿的?』」旁邊的師奶指點,鄧太才知道是陳奕迅太太徐濠瑩,推出一個個紙盒任揀,陳奕迅的女兒則在一旁踮起腳尖,向鏡子擺甫士。「我任她試,說是舊貨,她知貨,我呃不到她的。」

徐濠瑩最後狂掃十六副眼鏡,大部份是Playboy元祖款式,鏡面右下角有金屬大白兔的。離開前,她打了個電話,「你快來!呢度好多好啱你的(適合你),包你買好多!」一個多小時後,賭王千金何超儀帶着數個攝影師,鄧太不斷開紙箱,她猛選,買了過百副眼鏡,包括巴黎世家、Rodenstock等等。「我賣一樣貨,我問用不用調較鬆緊,她說不戴的,買來保值。」
不論牌子,鄧太一律賣得很便宜,不用一千元一副,「我唔識英文,都唔識貨。」牌子名都是顧客告知,她才懂,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了知音,才闖得出名堂。
潮流興復古,舊款擱到現今就是古董,高仿的與真貨的材料差天共地。不管是已消失的品牌,如二十多年前的Ray bans,元祖Playboy,意大利雙星牌,法國Lamy,德國Rodenstock,Yves Chantal等等,這裡都找得到。以前的Prada鏡款,豹紋都是確確切切製作的,現在都是噴的;她拉開抽屜,取出法國牌子貓嘜(Morel)鏡,金鏡框用上14K真金,「當時的金條才280元一両,現在都要一萬多了,真材實料的金框架越來越少。」這些都是非賣品了。





老闆娘的眼光與她的出身焦不離孟。鄧太原來是大富之家的千金,父親不單賣金,開百貨公司、唱片公司、房地產等等,混得風生水起,街上一整列的店舖都是他的。
鄧太自然不愁吃穿,有時在百貨公司打毛冷,有時在唱片店主理唱機,整天播披頭四、張露、各式樂隊。又常常泡電影院,邵氏黑白電影《不了情》她看了兩次。大宅有天台,安裝了錄音機和錄像機,一下班,她就趕忙跑上天台,在黑夜和月光裡,聽着姚莉的《忘不了你》。
往日的生活像糖果,戰火一來,就化了。一九七零年代,赤柬上台,越南及美國侵入柬埔寨。當時她已與鄧先生結婚,有兩個女兒。父親機警,於戰爭開始前,將他們六兄弟姐妹借旅遊的名義送出去,自己留下來,還勸慰她:「放心走難,走去香港先啦,將來的時勢我不知,我有一列舖,香港唔得,回來任你揀。」
怎料,戰火無情,父親決定留下來。隨後赤柬高壓統治上台,為實現純粹共產主流,極端的農業改革導致了大規模饑荒,改造的過程中做苦工喪命也極多,至今發掘共一百五十萬骷髏。
「父親的音訊,76年就沒了。」鄧太仍然傷感:「慘到無人信。」鄧先生在柬埔寨的鐘錶店舖叫「和平」,所以和平眼鏡是延續。搬過來卻未有和平,她的心仍記掛戰亂中的家人。「天天聽電台,國際新聞,柬埔寨好亂啊,又打破玻璃搶掠,又有赤柬。」,一家子戰後才知道,家裡店裡藏的金子也被軍隊掠了。兄弟姐妹散落各地,法國、台灣,自此離散。
柬埔寨從此成為傷心地,即使在戰爭後,一家子也從來沒有回鄉。悠揚樂曲不再播放,她只是笑:「先生嫌嘈吵,現在沒時間聽了。」只是不時哼唱《忘不了你》跳過前一句唱別離,只唱最喜歡的一句:「忘不了你,忘不了你……」
逃過戰火,天台也不再有歌聲,取而代之是眼鏡。她放下千金小姐的過去,栽進了香港的黃金年代。
七十年代,香港資訊發達,娛樂五光十色,家家戶戶電視撈飯,打開了另一扇窗。她感嘆:「香港是個不同的世界。」
香港電視黃金年代於九十年代達到顛峰,《狂潮》、《大時代》、《真情》等等電視劇鄧太都追看。「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我地齊齊陪伴你!」隨樂聲徐徐響起,《歡樂金宵》每晚九點至十點半放映,兩夫妻也準時收看,陪伴直至十點關店。

她特別喜歡肥姐,沒有人不喜歡肥姐,以及她帶來的歡笑。TVB台慶時肥姐身穿建康舞緊身衣,踩上幾重雞蛋,令香港人拍案叫絕。
肥姐沈澱霞大駕光顧那一天,在她口中恍如昨日。
仍然是蘇絲黃節目播出後,人山人海時,又是一通電話,一把女聲問:「你們炮台山道,我搭的士邊度停?」鄧太沒有認出來,車停在路口,肥姐和女兒欣宜款款走來,肥姐提着店裡的膠藤籮,一口氣買了五六十副 — — 她翻出其中一副可折疊的鑲石貓眼鏡,欣宜也有斬獲。這一批眼鏡,一路戴到肥姐離世後,欣宜於2017年憑《女神》一曲奪得叱咤十大歌曲時,便帶上其中一副眼鏡,向母親致敬。


肥姐在加拿大養病時,介紹親姐姐來買眼鏡,鄭少秋的姐姐,藝人林曉峰來買圓架眼鏡,順帶買了肥姐同款給媽媽;歌神許冠傑弟弟許冠英也來,「他好好人,揀的舊款古靈精怪,又污糟又邋塌」,合乎他鬼馬愛玩的形象;住得近跟杜德偉熟悉了,竟帶了鄧太的偶像姚莉和張學友來坐,對着偶像,她緊張得說自己「痴迷她的歌」,過往想都沒想。
藉着眼鏡,她也成了香港黃金年代的一部份了。《勁歌金曲》以往有林憶蓮,電視裡有她「痴迷」的鄧麗君,再後來的歌星藝人她都不懂了,來光顧的,比如陳豪,王浩信等等。
隨TVB的出品質素下降,不知何時開始,店裡的電視總是關掉的,現時的歌,她說不好聽,現在的戲,她說「無厘頭」,「重播無癮,《勁歌金曲》我看到恰眼訓(打瞌睡),關機不看。」
她的婚姻也傻人有傻福。「我唔識拍拖,同男仔相處。」1970年1月1日,她與鄧先生因父親媒灼之言,結為連理,到了明年就足足半甲子,金婚紀念。多年來有起有落,二人或因顧客偶有爭執,有賺有蝕,但是離婚二字卻決不在她的字典裏。


二人和諧相處,鄧太能言善辯,負責對外工作,鄧先生是視光師,則相對沉默,操作儀器,負責配鏡片,對眼鏡熟悉得不得了。以前光顧,要求眉架稍微彎一點的,鄧先生轉眼就翻出一堆屬同一弧度一樣的。又會坦誠地給意見,「這個不適合你」,鄧太會說「不光顧看看也無所謂」。
舖面價值如今水漲船高,地產經紀多次致電,她卻堅決不賣。「好多店主享清福,都好羨慕我,退休後沒事做。」她也沒有打算移民,「我好鐘意香港的。」店內還有存放她影印書藉的健康指南,湊巧有熟客上門,她又忙着招呼了。

鄧太忽然翻出一份來自某管理學院的信件,「無啦啦(無緣無故)說要頒個獎給我」,她沒有接受。讚她淡泊名利,她反而說:「我咩都唔識,自己知自己事。」讚她時髦,她郝笑着解釋,大墨鏡是因為數年前患白內障,術後怕光才戴起的;她數着,褲子和外套都是女兒、孫女不要的舊衣,人老了骨頭縮水,混搭穿上倒是正好。雖然被稱為眼鏡皇后,她卻沒有架子,榮譽加身她不要,世上的浮躁都與她無關,她口中的幸福不過是開店前游水,跟鄧生一起守着店過日子,家人都吃好住好的,還有「多賣一點存貨」。
都說皇后萬歲,她只謙卑地說:「希望可以多賣幾年眼鏡。」
和平眼鏡如她的城堡,歲月靜好,那就是她的愛與和平。

小小沒寫進去的題外話,老顧客都知道,在和平眼鏡,你會找到最好的眼鏡框,至於鏡片,最好還是在外面配比較穩妥。
新年趕稿趕到仆街,真正年初四咁嘅樣。戴上和平眼鏡的框,祝大家新一年看破所有仆街和小人,看這個世界卻仍本心不變,恰似戴上玫瑰色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