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城市何以路遙遙？談香港創新科技、廣播及金融科技政策

早前友人因病住院，打開醫院裡的電視成為住院間稀有的一大娛樂。在電話盛行之時，電視當然顯得落伍了；但怎樣轉台，也找不著官台的電視，更別說是奇妙得很多人都看不到的那間電視台。他一時納悶，然後苦苦哀求職員試試重新搜台，終於找到了官台的三條頻道，但訊號不穩定之餘，當病房職員用無綫咪廣播的時候，就會馬上沒有訊號。難怪，畢竟港台所用的798–806 Mhz（UHF 62），跟很多無線電系統的頻率都重疊呢[1]。

這並不算是什麼稀奇事，或許我們目前所面臨的問題，老早就不再是如此簡單了。記得香港電視不獲發牌的事嗎？那時候港視從中移動手上買下、在638 Mhz（UHF 42）的頻譜，原來一直用來作流動電視之用，但那時仍然是中國自主研發的CMMB制式[2]，只能提供VCD質素的240p QVGA 畫面 — — 別忘記那是在2013年，高清已經成熟，而3D、4K亦開始萌芽的年代，而模擬電視在那時的十多年前就可以達到DVD質素的576i（當然鬼影雪花會令質素打折扣，但總比「爛格」好 ），竟然仍有如此慘不忍睹般落後的廣播在這現代化城市的空氣中存在。我們這時忽然發現，原來頻譜是可以如此浪費，而通訊局竟在不知哪處得出所謂頻譜不足的結論，實在匪夷所思。

眾所周知，電視、電台要用大氣電波傳播，但其實大氣電波裡還有電訊商的流動電話訊號、以及一些必須或緊急的無線電通訊，甚至是衛星訊號、電視台直播用的微波訊號、以及科學研究用的電波；當然，你我常用的藍芽、Wi-Fi也在空氣裡默默傳遞訊號。發射站把訊號發送，又要不至相互干擾，秘訣就在不同的頻率：這就是所謂頻譜了。目前的大氣電波裡，可以用作電視廣播的由 470Mhz（UHF 21）開始起跳，而港台則用盡至最高的806 Mhz頻譜，對大部分設備而言，接收不如較低頻乃意料中事。事實上，國際間普遍由約700 Mhz開始已經可以用作流動通訊用途，如此反映政府根本就在浪費大氣電波，資源成資源不足。況且，模擬制式及多頻網均耗用大量頻譜，造成浪費；既然有數碼廣播、單頻網技術已經成熟，為甚麼仍然要維持模擬制式廣播？又為甚麼要繼續使用多頻網廣播？明明可以騰出更多頻譜，這個通訊局在幹什麼呢？

更加有趣的是，825–851 Mhz及870 Mhz — 877.5 Mhz的頻譜，除了部分用作2G服務之外，政府一直預留作CDMA2000[3]用途；但這種技術的開發商高通已早在2008年停止開發此技術[4]，而目前唯一擁有提供此服務牌照的香港電訊，都已經停止與多間電訊商的漫遊服務合作；有見及此，香港電訊本來打算將頻譜改作4G用途，卻遭政府以收回頻譜作脅阻止，甚至為此而打起官司來。如果大家有印象：政府收回部分3G頻譜拍賣，明益中移動（沒錯，又是中移動）；但既有頻譜想善用又被阻止，就如港視當初希望以歐盟標準、國際常用的DVB-T2制式[5]廣播被拒一樣離奇。更何況，所謂肥水不流人田，電訊市場競爭激烈，若我是老電，大概會寧可浪費大氣電波也要留住沒用的頻譜，來避免可作4G流動通訊的頻譜落入競爭對手，繼續保住市場優勢；結果，就是政府口中的「珍貴資源」被浪費掉。口說推動科技發展，但政策上卻連這些科技基建都無法配合，甚至要向中國利益傾斜，談甚麼創新？

其實頻寬被浪費，反映的不就是政府政策未能配合科技發展嗎？政府在科技政策上極為因循，不做不錯絕非孤例：在電子收費系統服務層面上，政府一直以自由為名、任由壟斷為實，任由兩間公司不思進取，讓先行者形成壟斷。電子收費服務有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一旦形成網絡，則用家必須加入其網絡方可獲取網絡內的優勢，而網絡本身就會成為壟斷。政府自行製造壟斷的結果就是窒礙創新 — — 這非說政府應完全任由市場自生自滅，但政府的角色應該是推動者而非專賣者（State monopoly）亦非壟斷創造者。

所說的壟斷者，其實是八達通及快易通 — — 兩間公司所製造的壟斷顯而易見地為香港人締造不少惡果。先說快易通，其昂貴的收費早就聞名於世；就算「停車拍卡」這種模式引入，快易通連停車都不用的真正自動收費系統，不單毫無競爭，更是讓駕駛者十分頭痛的「吸血鬼」。離地的高官不會明白這種痛，與其寄望「停車拍卡」可以解決問題，倒不如學學新加坡的車載收費器，一次買斷、不用月費也不用停車，只需要直接放一張CEPAS（Card e-Purse Application of Singapore，新加坡電子錢包卡應用標準[6]）卡扣錢，不是更簡單嗎？但香港根本沒有CEPAS這樣的標準，只有各公司自己封閉行事的習慣，也就自然問題一籮籮。這也是可以預見為什麼八達通這麼大口氣的「應該無可能」加入Apple Pay — — 既然無競爭，就可大條道理賺到盡[7]。

更何況，政府有能力管控的，也未能做到；就如開放數據，業界早到晚都喊要開放API，政府在哪裡？三間巴士公司都只願意將資料分享給運輸署那個極難用的「香港乘車易」，實在諷刺的是，新巴城巴甚至說到站預計時間是「具商業價值」的「公司資產」，不會開放予開發者使用[8]。至於如Citymapper的開發者，則只能使用估算的方式告訴使用者巴士何時到達；對比倫敦[9]、士多貢[10]、星洲、首爾甚至台北[11]等先進城市，香港實在慚愧不如。

更加奇怪的是電子商貿、經濟等，政府當然繼續口說推動，但實際執行上就任由各部門自生自滅。當香港仍然有許多人連扣賬卡、提款卡與信用卡也傻傻分不清之時，發展電子貨幣交易自然就處處碰壁 — — 香港如大部分先進地區一樣，大部分提款卡其實同時是扣賬卡（Debit Card），可以用作經國際網絡如Visa、Maestro及銀聯等消費。奇怪的是，金管局自2013年推動提款卡晶片化後，香港只剩下六間銀行推出非中國銀聯網絡的提款卡[12]，當中某兩間發鈔銀行，一間的索性連扣賬卡功能也取消了、更過份的是另一間則根本不能用[13]，變相強制用戶使用銀聯。銀聯在國際的普及性絕不如Visa/Mastercard的國際網絡、以及Plus、Cirrus的國際提款機網絡[14]，變相令港人與國際又遠了一步。而更加嚴重的問題是，由於銀聯不能、在可見的將來也不會支援Android Pay；而香港的扣賬卡若不經Apple Pay或Android Pay等，就不能經Visa/Mastercard 這些國際網絡作無卡交易（Card-not-present transaction）[15]，要將Apple Pay、Android Pay等卡模擬非接觸式交易普及，實在困難。且望星洲、倫敦，均逐步開始接受這些非接觸式的方法取代交通卡，香港要實行，又要回歸八達通的壟斷問題，但看張耀堂的搖頭[16]，似乎反映一切只屬妄想，要實現根本很難。令人擔憂的是，銀聯進場之後，又迎來支付寶的進場，似乎問題不是科技、不是金融，而在政治，而在向中國輸送利益。

政府在金融科技的政策極為因循，相信並非新鮮事；但政府似乎不同意：金管局總裁陳德霖九月就曾經撰寫網誌，稱香港的電子支付非常普及、流動支付「百花齊放」、網上銀行「走在前沿」，甚至說已經在部署銀行業向「智慧銀行」（Smart Banking）方向轉型。筆者當然與樂見金管局終於捨得與時並進，但香港早就落後多時，卻是不爭的事實。除了上述有關扣帳卡的問題、八達通不思進取之外，陳德霖口中的「快速支付系統」（Faster Payment System）最快要到2018年9月底才能啟動，在此之前香港的儲值支付工具平台以及用戶，仍然要依賴銀行的服務；銀行又要依賴香港銀行同業結算有限公司提供的即時支付結算（Real Time Gross Settlement）系統作跨銀行的轉賬及支付。在2014年，新加坡就已經推出名為Fast And Secure Transfer的即時結算系統，參與的十三間銀行以及使用參與銀行服務的儲值支付工具，都可以使用此一平台，不單五分鐘內就可以完成轉帳、多數銀行都不會徵收手續費，更重要的是不像香港的RTGS需要指定的服務時間內進行交易。陳德霖口中的所謂「先進」，人家早就做到，香港不過是後來居上。說起來，香港的銀行業每次裁員都優先找資訊科技部門開刀，也許這是香港銀行業在成本控制上最「先進」的地方。

智能城市牽涉的範疇，由通訊、運輸、資訊科技至金融，各方都緊緊連扣；發展科技、發展智能城市，顯然不是創新及科技局能獨攬大旗的事。而香港可謂各方面都顯得政府政策混亂甚至自相矛盾，一眾不懂科技的高官在冷氣房內只顧維持現狀，實際上就是使得整個智能城市政策根本是在「404 Not Found」的無人駕駛狀態。且看楊偉雄的言論，左一句開會不帶科技產品、右一句網上登記個人資料「好大風險」；還有個別高官在議事堂上「獻醜」誤解開放數據的意思，除了讓人明白政府的無知外，大概可以想到根本的問題在人的心態。商家、民間做到的極為有限，尤其是市民對創新科技的信任，是需要用教育、政策等環環緊扣、逐步建立；但基礎卻久未做好，只顧獻媚，難怪香港成為智能城市、重新回到國際都會之列的路途如此遙遠。

[1]或許也是因為與港台訊號重疊，所以這些無線咪都收得不太好。況且，該醫院的無線咪系統相信很可能違反《電訊條例》（第106章）（410Mhz以上、819Mhz以下是不可以用作豁免領牌的無線電通訊，而且即使在豁免頻率操作亦不可對其他無線電廣播及通訊造成干擾，否則即屬違法），看來通訊局應該跟進 — — 又一個政府精神分裂的事例。

[2] China Multimedia Mobile Broadcasting，中國移動多媒體廣播，中國自主研發的標準，國際間極少使用，連中移動自己也開始在中國內淘汰這一技術。

[3] CDMA是Code-division multiple access的簡稱，而CDMA2000是屬於3GPP2家族的通訊制式，承自cdmaOne；當中2000是指IMT-2000，即國際電訊聯盟對3G電訊技術的標準。CDMA2000有3G和3.5G的版本，但後來LTE技術的成熟，令電訊商紛紛向之過渡，令CDMA2000開始式微；同樣使用CDMA技術的UMTS/WCDMA則是更為廣泛使用的3G標準，其後演化成HSPA，並逐漸向LTE過渡。電訊盈科早年除使用CDMA2000 1xEV-DO作流動寬頻之外，更主要是要提供漫遊服務予非本地用戶，但如今LTE普及後，CDMA2000的漫遊服務需求亦日漸減少。同樣為3G技術、採用CDMA為調變方式的還有中國自主研發、只在中移動使用的TD-SCDMA；和CMMB一樣起步落後於人且普及率不高，而TD-SCDMA亦正逐步被LTE取代。

[4] 早在2004年前，3香港是cdmaOne/CDMA2000在港獨家的服務供應商，但由於用戶人數開始下跌，且CDMA將開始過渡至4G，政府於2006年不理業界反對收回頻譜拍賣，並由電訊盈科（香港電訊的前身）投得。在電訊管理局發牌予電訊盈科前六日，高通才宣布終止開發此項技術。當時CDMA2000就開始正式進入淘汰期。那時電盈推出了全港最貴的CDMA2000服務計劃，月費為3888港元，承諾期為24個月，成為一時佳話。

[5] 第二代的 DVB-T，後者是歐洲二十年前的電視廣播標準，現正逐步淘汰，但2007年時香港差點採用這種制式，當時DVB-T2才剛剛推出，感謝亞視成功爭取採用中國DTMB制式，令香港由以十年計的落後於人，變成採用全新制式的白老鼠。

[6] 這標準容許合乎標準的卡加入交通卡市場，故當地除了有易通卡（EZ-Link）之外，亦有NETS FlashPay — — 由NETS（Network for Electronic Transfer (Singapore)，類似香港易辦事）所推出的預付交通卡，兩種卡可以互相競爭。有關做法近似於日本，符合JICSAP標準的卡一般而言都可以在全日本大部份地區的公共交通系統使用，但不同的是日本是由各城市或地方的運輸機構發行，故並非直接競爭。

[7] 別忘了，港鐵擁有八達通大部份的控股，而政府是港鐵的大股東。一般估計，由於Apple Pay需要向發卡機構徵收費用，故八達通公司只考慮加入Samsung Pay而非Apple Pay。

[8] 但這些「公司資產」又可以透過其公司自家的手機應用程式，或是「香港乘車易」免費獲得；只要有人能破解這些程式，自然就可以直接取用背後的數據。或許是因為新城打算向資料使用者徵費，彰顯其「商業價值」？

[9] 何等諷刺的是，港鐵曾經在當地營運地上鐵（overground），現時與曾擁有新巴的第一集團（First Group）以及曾擁有城巴的 Stagecoach 而聯營合資（Joint-Venture）形式營運英國西南鐵路（Southwest Trains），未來亦會營運命名為「伊利沙伯綫」（Eilzabeth Line）的橫貫鐵路（Crossrail）。也就是說，港鐵是知道智能城市該是怎樣的，只是沒有將這些經驗帶回本土而已；而新城顯然是因為本地財閥壟斷下無競爭可賺到盡的惡果，通通是香港的創新科技與交通政策毫無寸進的必然結果。

[10] 士多貢乃是斯德哥爾摩的舊譯，出自康有為；港鐵於當地營運地鐵（tunnelbana）、市區通勤火車（pendeltåg）及來往士多貢及瑞典第二大城市哥德堡的高鐵 MTR Express。同樣有開放數據政策，但同樣不知何解地，港鐵沒有將相關經驗帶回本土，也許當地的高層正忙著著緊月台上的垃圾吧。

[11] 雖然那個「台北好行」程式比香港乘車易還糟糕。

[12] 嚴格點說是五間，因為其中一間推出的是「消費卡」，算是純粹的扣賬卡，不能直接從銀行主要戶口扣帳，而是以獨立戶口處理，亦可作無卡交易（Card-not-present transaction）。這間銀行的「消費卡」並不支援 PIN & Chip ，詳情見附註14。

[13] 該銀行是香港僅有設具Maestro功能提款卡服務的銀行，但筆者經驗所見，該卡的晶片上只有JETCO的資料，故海外如果遇上只支援晶片的櫃員機或終端機，就只好自求多福。因此，該銀行不但違反了萬事達卡國際組織的指引，亦涉嫌違反《商品說明條例》以及金管局對晶片提款卡的要求，但這間銀行至今未糾正，筆者在投稿前仍在等候該銀行的回覆。

[14] 這裡要特別解釋的是，Visa、Mastercard是國際交易網絡。但旗下的卡，理論上是要加上卡種（例如Credit 信用卡、Debit 扣帳卡、Prepaid 預付卡）。而這些網絡旗下有不同品牌，當中常見的Plus（屬Visa）、Cirrus（屬Mastercard）則只是櫃員機網絡；Visa Electron、Maestro（屬Mastercard）則是必須連線交易的扣帳卡，理論上與其擁有者旗下的國際網絡Visa或Mastercard兼容，但實際上部分商戶的終端機也許未能使用。由於是國際網絡，因此全球通行，但使用上亦有不少細節限制：例如歐洲許多商戶只接受 PIN & Chip （密碼與晶片驗證），香港發行的所有信用卡都不支援，因此扣帳卡便會派上用場（一般的扣帳卡必然是支援 PIN & Chip，個別銀行除外）。問題是，香港只有一間銀行有提供真正意義上支援 PIN & Chip 的非銀聯國際網絡扣帳卡，故此前往歐洲請先攜帶足夠現金，否則在火車上無法付款，那就麻煩了。

[15] 目前有銀聯提款暨扣帳卡支援Apple Pay，但畢竟不用蘋果產品的人實在太多；更何況實在太多不接受Apple Pay的網上商戶，就算有，接受銀聯的也只屬極少數。亦因如此，目前只有一間銀行能透過電話Tokenization服務，經國際網絡Visa或Mastercard來進行提款暨扣帳卡的無卡交易，其餘銀行全數不支援以國際網絡Visa或Mastercard來進行的提款暨扣帳卡無卡交易。

[16] 「……被問到會否有計劃與蘋果合作，八達通行政總裁張耀堂不停搖頭，表示大家應該無可能見到。」Winandmac, 2017年10月21日：https://www.winandmac.com/2017/10/octopus-coming-to-samsung-p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