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太快，無知的小孩一晚長大

要好好珍惜朋友，想見的人，就要快點見。

一靜下來，就回到他被捕的那個晚上。

時為十時多，公司的接駁車上只有寥寥數人。我累得很，只想趕快回家倒頭大睡，快到達地鐵站的時候，電話響起。是個很久沒見，但出事時一定會找的好朋友。

「我 mon 住 live ，見到佢畀人拉咗。你係咪有佢啲身分證同中英文名？」這個時間登三寶殿的稀客，果然很難帶來好消息。

「等等，我一分鐘後畀你。」WhatsApp 的紀錄可以流傳百世，近六年前的紀錄幾秒就找到。按下傳送就沒我的事了，這個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不停問問題的人。有我在，徒增煩亂而己。

這個少年一直都很勇敢。他走過一段灰暗無光的日子，好不容易才把破碎的自己一片片拾起，一步步爬起來，慢慢找到自己的路向和夢想，咬著牙畢業考牌。但為了多救一兩個抗爭者，他甘願冒著被捕風險，跑到對峙的戰線上，以身驅阻止國家機器前進。

六月，他被判囚一年，不准保釋。刑期比同一罪名的人長數倍，是我無法想像的重。壞消息來得猝不及防的結果是，淚水止不住向下掉。賭上前途的犧牲太大，我自問當不成這樣的人。

一星期後，他因上訴獲准保釋。當初在社運現場見證著我氣哭嚇哭的少年，在一千多個日子過去後，換他在鏡頭前流淚，再默默發現自己霸佔了一天的新聞頭條。

近六年沒認真談話的三個人，在國安法到來之時聚首。身旁的好友笑著提醒一個不小心出了名的某人，立法會選舉臨近，記得自己的價碼，「唔可以做免費雞，要做貴價雞！！！」

「其實我係唔知發生咩事，冇乜實感。」他邊說邊把沾滿麻辣醬汁的燒牛肉放到口中，順便叉起盤底的年糕。麻辣的肉汁和洋蔥的甜味被年糕吸收，令人一滴都捨不得浪費。「出返嚟日日都食好西，真係好。」

「短頭髮好睇啲，入面啲師傅手勢幾好。」好友對某人被剪掉留了四年的長髮絲毫不可惜，反正現在這個新髮型很好看。我不能同意更多。「依家似中學生……我覺得世界真係好唔公平。」我把雞肉送進口中，配上鮑魚的淡香，是很滿足的配搭。

「係喎，你哋兩個今年幾多歲？」他隨口問了一句，絲毫沒有對面兩個人類是姐姐的自覺。「你好想死係咪？」坐我旁邊的姐姐首先笑著露出可以嚇死人的微笑。「其實玻璃窗好易打爛，可以順手推埋你落去。」我笑著多加一句。哼，現在的臭小孩就是沒有禮貌。

「咁問你哋五年前幾歲囉好冇？」臭小孩笑著還口，要不是看在他吃了一個星期垃圾的份上，兩個姐姐應該真的會把他丟下樓。

這一頓飯，吃了近三小時。

回家路上，兩個女生剛好同路。

「佢情緒比我想像中好。」我原本很擔心他的情緒無法消化這麼多事，看起來是多慮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我都忘了其實我們都不再青春，早已不再是一跌就哇哇大哭的孩子。或者說，不能再做哇哇大哭的孩子。打落門牙要和血吞。

「嗯。大家都大個咗。」好友微微一笑。

「成長咗好多。你都唔好死。」我向她送上一個擁抱再下車。

亂世之中，有人可以一起走過，互相擁抱著舔舐傷口，至少能分擔一下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