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文化

文化如扇，歷史如風：從各國珍稀寶扇看藝文風尚之流轉

「扇」在過去與人溝通時，可被用作是一種密語暗號，也是儀式跟占卜時會使用到的道具之一，例如：「祝儀扇」（婚禮儀式中，男方持白扇，女方持金或銀扇）、「不祝儀扇」（葬禮上使用的黑扇）、「 有職」等。若簡單從外觀來做區分的話，能簡單分成「團扇」、「摺扇」；若從形狀、材質，跟扇骨的數量，或依據扇面上的裝飾、書法及繪製，以及扇柄長短等來分類，則是有「蝙蝠扇」、「檜扇」、「夏扇」、「裝飾扇」等種類。

在傳統的藝術表演裡，例如能樂（能樂扇）、狂言、落語及歌舞伎，「扇」被用作各種表現的輔助道具，到戲劇演出時，亦可被作為書生角色的象徵；若應用到舞蹈（日本舞蹈與歌舞伎）、茶道、香道或相撲上時，則有「 舞扇」、「茶扇」、「香扇」、「行司」等類型。

世界各地出現過的「扇」，歷史上不只被視為身份地位的象徵，也能指揮軍備戰力，還能成為奇門遁甲與星象天文等知識的載體。當然它也能以抽象的存在，流轉於文學作品之中，或是具象的成為殺人的絕妙武器。

它能呼風喚雨曖昧調情，亦是武俠小說中十大武器之一

在經典的文學作品當中，以不同材質製成的「扇」，帶出故事人物的武功底蘊，亦或是其為人的修養內涵。例如手執「羽扇」夜觀星象的諸葛孔明，在搖扇之間接來東風、指揮三軍而決勝天下；杜牧的輕羅小扇，喚來夜裡閃爍綠色光點的螢火蟲；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隨手畫上一枝丹桂就自然飄香、點綴幾片綠葉可讓蝴蝶飛舞而去，最經典的還是，畫了兩隻只露頭跟只露尾的駱駝，然後題字寫下「百隻駱駝繞山走，九十八隻在山後」讓找碴之人啞口無言、憤而離去的畫扇故事。

《西遊記》裡一株長在崑崙山上，吸收了日月精華，經過萬年歲月長成的芭蕉樹，樹上的兩葉芭蕉化成了的鐵扇公主和太上老君各自持有的「芭蕉扇」：一把屬「陰」，能招來風雨，另一把屬「陽」，可煽揚火焰。此外，在古龍金庸的武俠小說裡，被歸為十大武器之一的「摺扇」，就出現在不少武功高強的角色手上，像是楚留香、霍都、歐陽克和花無缺，他們手持著摺扇，散發一身瀟灑之氣，但瞬息之間卻能以「扇」致人於死地。

珍奧斯丁的小說《諾桑覺寺》中有一段，當凱薩琳滿懷期盼地希望能在柯第永舞會上，與亨利·堤爾尼再一次共舞，可是同時又必須要閃開約翰·索普的追求，為了不讓堤爾尼先生覺得自己刻意在等他，凱薩琳選擇死盯著自己的扇子；此刻，堤爾尼突然從旁出現，開始與凱薩琳討論結婚與跳舞，以及男人與女人彼此的義務 — — 「在婚姻裡，男人應該提供女人生活所需，女人替男人把家打點得舒適；他負責跳舞，她負責微笑。在跳舞時，男人要做到討人歡心和服從，女人則是要提供扇子和薰衣草香水…」。

鑲上珠寶閃著金光的長柄，扇面刻上天使羽翼和聖像

若從宗教面去追朔關於「扇」的歷史，最早的圖像紀錄之一，是在古埃及的金字塔內，圖坦卡門陵墓壁畫上的「聖扇」，金屬的長柄上銜接的是禽鳥類的羽毛。而根據四世紀時的使徒憲章（Apostolic Constitutions）中記載，在異教儀式或基督教會的聖壇上，站在兩側的執事手中拿著以孔雀或鴕鳥羽毛、布面搭配長桿的「聖扇」，用來驅趕聖餐周圍飛舞的蟲子。後來才慢慢從扇形演變成傘狀或華蓋的造型。

中世紀時，羅馬式「聖扇」是以黃金和珠寶所製成，有些扇面呈圓形，刻著天使浮雕或聖像顯得十分奢華瑰麗；東正教或某些教派所使用的聖扇，扇邊有加上鈴鐺或金箍，因此當儀式進行時輕微揮動，會發出輕靈悅耳的聲音。

和扇與高麗扇之爭，誰才是發明折扇的始祖

據說日本在戰國時期，武田信長與上杉謙在川中島一對一「單挑」時，上杉謙頭戴白巾、身披盔甲，騎著名駒，手持三尺大刀衝入信長本陣，卻被信長以鐵製扇子：「軍配」擋下三刀。暫且不論此說是否合理或有幾分真實性，但最早出現在鎌倉時期，戰國時期開始「軍配」變得盛行起來，扇面上繪製著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陰陽八卦等，讓軍配者能占卜陰陽，調度布陣隨著時代紛亂，最後夠格能執掌「軍配」之人多為軍師。

自古以來，世界各國都出現過團扇，但關於「摺扇」的發明或由來，根據不同論敘和資料，卻有不同的看法跟見解。有學者主張「團扇」自中國傳入日本後，日本人可能從蒲葵樹的葉子獲得靈感，或是古代大臣在晉見君王時，手執與同為禮器的檜扇材質相近的「笏」，甚至也有一說是源自古代禮樂用的樂器「拍板」。

目前收藏在廣島縣嚴島神宮寶物館裡的「彩繪檜扇」，以線卷的方式將雲片柏製成的薄板串接起來，從散面底層開始依序塗上胡粉、雲母、最後表面再加以金銀的箔片來裝飾。這把在平安時期製成的檜扇，前後的扇面上除了繪製有人物、植物與交通工具以外，還以一種從文字變形過來作為畫面裝飾的「葦手」，原以為是為了表現歌詠的意境，但這把扇面的呈現較為特別，因此也成為歌繪參考的珍貴物件。

雖然日、韓，甚至與中國之間都曾爭論過，究竟誰才是真正發明摺扇的始祖；然而，因應場合、目的而成為具備多重用途的道具或隨身配件，扇面提上詩詞，以俳句詩歌吟詠，宛如把夜空中的明月收入懷袖，真正能思考出將「團扇」摺成如「笏」或拍板等模樣的「摺扇」，幾乎可以推論說是從日本開始[1]。

中國的四大名扇能文能武，非文化遺產的國寶級精工

自東北亞傳入中國的「扇」，融合了當時中華文化的底蘊之後，發展出獨特的華扇文化，進而成為出口到歐洲的製扇王國，與瓷器、刺繡在16 世紀初時，隨貿易與宗教傳入歐洲形成一股不小的流行風潮。在中國，以江蘇的「檀香扇」、廣東的「火畫扇」、四川的「竹絲扇」、浙江的「綾絹扇」最為出名，並稱中國的四大名扇。「扇面」不只能乘載文學與詩歌，繪上四季的花樣美景繪，其「製扇」背後的工藝，如江蘇杭州的檀香扇，更以拉花、燙花、雕花、畫花 — — 「四花」見長。

1875 年扇工王星齋在杭州開了這間至今超過 140 年的王星記扇莊，那裡所製作的扇，因其手工精緻，曾被選作進貢朝廷的寶物之一，而有「貢扇」之稱，另外加上龍井茶、絲綢，被稱為「杭州三絕」。一代京劇大師梅蘭芳，當年演繹《貴妃醉酒》時所用的那把「牡丹扇」，就是王星記所製作的。而王星記有一把絕世名扇 — — 「黑紙扇」，製成總共需要 86 道工序，為達到「一扇半傘」的功能，使用黃魚肚來製作扇骨與扇面，上面以泥金、泥銀、剪貼、書法等工藝本領，將山水、花鳥，人物與字畫等結合，成為極具價值的藝術品。

珍稀寶扇從中國傳入歐洲，成為地位象徵與暗號密碼

跟隨著葡萄牙商人與傳教士的腳步，「扇」在 15 世紀的時候，先從中國被傳入西班牙，之後到 16 世紀初才輾轉傳入歐洲其他各國。因其珍貴稀有且不易入手，在當時被視為身份地位象徵的一種象徵符號。之後，法國便開始從中國大量進口竹扇骨，然後在當地組裝後生產，而使法國成為歐洲製扇工藝中心。到了十九世紀初，當時專接高級訂製扇的老牌製扇工坊「Eventails Duvelleroy」，也成為歐洲皇室的最愛品牌之一。

提到歐洲扇的特色是，以絲綢、蕾絲花邊及羽毛等製成的扇面，搭配用黃金、象牙、珠母、龜甲等製成的扇骨，有些還用珠寶或金屬來作為裝飾；在上流社會的一些社交場合中，女性持扇時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有其獨特的暗喻意義，就像是一種用扇子發出的密碼。

《溫夫人的扇子》是十九世紀著名的愛爾蘭劇作家：奧斯卡·王爾德的一部四幕喜劇，在這齣戲劇裡，溫夫人手上那把丈夫送給她的扇子，成為推動情節前進的重要道具；最初的這把禮物變成要抵擋丈夫外遇的武器，卻因非刻意的遺落後被拾起，再多次經過不同人之手，最終成為眾人眼中羞恥的象徵。王爾德無疑是透過戲劇的表現，將「扇子」所能傳遞的訊息發揮到極致，使其成為了此齣戲劇中的獨特亮點。

自表演藝術到文化象徵，從不退流行的時尚亮點

台灣的電視節目在老三台時年代，民國 74 年 4 月華視播出由葉青、楊懷民、林美照、狄鶯等人主演的，劇情近似《桃花源記》的歌仔戲電視劇《 描金扇》，劇中葉青飾演的角色江遠峰手中那把帶著奇幻法術的描金扇，就十分令人印象深刻；而隨後在 1990 年時，瑪丹娜在發行音樂歌曲〈Vogue〉 的表演上，模仿了十九世紀的歐洲宮廷和貴族復古裝扮，以華麗的折扇搭配歌曲的節奏旋律，與舞者大跳 Vogue 舞蹈。

回顧台灣流行音樂的發展史，幾位引領潮流的男女歌手，像是周杰倫在《霍元甲》電影主題曲，或是安室奈美惠與蔡依林一起合作的〈 I am not yours〉的音樂錄影帶中的舞蹈表演都有加入扇子的元素。時至今日，一些國際知名的時尚品牌都曾訂製過扇子，例如迪奧有次就在香水禮盒當中訂製王星記的扇子作為紀念品。

為迎接即將「 2020 年日本東京奧運」與「東京殘障奧運」等重大賽事的到來，日本在聖火傳遞的制服設計，以及獎牌的製作與圖像概念上，處處展現出其對於環保回收、永續的重視，與大和民族美感的極致表現。有別於上一屆里約殘障奧運上，以「聽覺」設計出的獎牌，今年殘奧找來博報堂的設計師松本坂子，以「觸覺」 為題，將獎牌面上以扇骨的條狀壓紋隔出空間，並將岩石、花朵、木頭、樹葉、水等，這些取自大自然的紋路肌理刻入其中。

回朔「扇子」的發展歷史，從象徵貴族地位的符號，轉化成為藝術的表現，同時包容著多元文化與技藝的融合，最終，它戰勝了時光之河的沖刷，成為永不退流行的時尚亮點，若將文化比喻為一把「扇」，那麼它搧起的風就叫做「歷史」。

參考資料

1. 《日本人的「縮小」意識》，李御寧著，遠足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