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政府推薦】先把「略古詳今」放一邊，你知道三國教授寫的《三國志的世界》裡，歷史真的特別美嗎？

1989年，台大歷史系甘懷真教授有一件往事：「……我在臺大教全校性的大一中國史課程，那一年的對象是電機系學生。我講到曹操身邊的第一號謀臣荀彧，我順口說，你們應該不認識他；結果學生開始興奮起來，七嘴八舌，有學生說：『他的智力是九十六分』。我當然馬上意會到他們是從電腦遊戲中得到的知識。」

2020年4月，我分享了講談社出版的《中國‧歷史的長河》全12冊的電子書特價消息。

不知道你買了嗎？大王當時當然是先刷了才寫了那篇（陰險）。3秒刷完，12本到手，幾分鐘下載完畢，問題就來了。

這套由神話時代、夏商周、乃至漢唐明清中國的歷史書，該從哪本開始看？翻來翻去，最後我還是點開了三國：是金文京教授寫的《三國志的世界》。3 天 5 小時的時間就讀完了，先來暴雷……好看，好看，真是好看。

甘懷真教授的導讀裡其實寫得很清楚：「學界不缺三國史研究的專著，但能兼具《三國演義》講故事的趣味，又能依據史學家所講究的歷史事實鋪陳歷史，在史學界並不多見。」

再講得白話一點：這本《三國志的世界》揉合了演義與歷史，既有門道，又有熱鬧。學識淵博的金文京教授，帶著你一起重讀《三國演義》，一邊在旁吐槽羅貫中某些段落便宜行事、某些段落有私心期待、某些段落完全吹牛不打草稿；一邊又用古今中外歷史，以內插法辯證、釋疑、還原這段三國時期的歷史、地理與國際情勢、還原一個活生生的三國。

作者日本京都大學名譽教授金文京先生，光看名字就有意思：金先生其實是在日韓人。這是一個奇妙的組合，他是韓國籍、卻在日本出生求學；並成為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所長與鶴見大學教授；他是研究中國史、中國文學、中國戲曲的專家。

金先生完全身上就是一套三國志：中日韓三國文化他都親身經歷，他能以中日韓三國語言寫作與溝通。想必，這是讓他能以不只一種角度分析歷史的原因。他能夠跳脫所謂漢族道統、炎黃子孫這樣的大中國思維，也能跳出《三國演義》「蜀漢正統」或是《三國志》「魏國正統」的「真命天子」思維。

金教授以理服人，他發揮歷史學者的整理分析能力，鉅細靡遺地告訴你，三國動盪的起因，為什麼不能單純推到十常侍頭上、也不是什麼「漢室傾危天數盡，無謀何進作三公」、然後皇上「幾番不聽忠臣諫，難免宮中受劍鋒」；更不是因為單純張角會用魔法的緣故 — — 這場東漢末日，來自下層階級知識份子對外戚與宦官體制發動的一場革命。

張角不是神棍、他是知識分子；黃巾賊也不是拿塊阪神虎旗蓋頭上就算數（這其實是五行思想的算計）。這不只是「民不聊生」可以簡單帶過，這是一次知識份子要奪回話語權與勢力的革命，這條革命脈絡，進而形塑了三國戰場的樣貌。

大家都從《三國演義》學到這句話：「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金教授也在這裡，勇敢打破「中國傳統史觀」：

「中國人的歷史觀認為統一才是正常狀態，是治世，分裂屬於不正常狀態，是亂世，因此統一與分裂的循環就變成治世與亂世的循環，亦即『一治一亂』（《孟子．滕文公下》）。那麼，是不是統一時代就是和平歲月，分裂時代就是戰火不斷呢？其實未必。分裂時代中保持了局部和平的例子亦不勝枚舉。總之，這些不過是後人有此觀念而硬掰的歪理罷了。」

別以為金教授說得決絕，只是信口開河，我剛說了，他能引述中外歷史加以辨明：他指出漢朝四百年的歷史，在三國時期一夕滅亡，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長期王朝的垮台，對當代人民來說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 — 大家都嚇壞了，潛意識裡當然期望，這片破碎國土有天能再重圓。

所以，不是分久必合，而是漢朝滅亡帶來的核彈性衝擊如此巨大，令當時著作充滿了對統一的幻想 — — 金教授直言，那時中國原本有可能，能如羅馬崩壞後的歐洲，直接發展成諸國分立的狀態。也許，往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句話就不可能傳世了。

正是因為我們熟三國、熟英雄梟雄、熟悉赤壁五丈原與長坂坡，閱讀《三國志的世界》這本「追著《三國演義》打」的歷史書，便格外有趣。金教授的觀點絕對能帶給讀者《三國演義》未言的樂趣，能夠擺脫那些「天命如此」、「既生瑜何生亮」等等的宿命性戲劇效果，還這些三國人物一個真實的面貌。還原赤壁不過是一場火燒船，沒有祭東風、草人借箭、黃蓋屁股紅、與華容道捉放曹；而孔明不是天才、魯肅更不是庸才。先想出「三國鼎立」謀略的人，其實是魯肅。不是知識分子貴族階級的他，要輔佐不是文人出身的東吳，對抗知識份子一生推的曹魏。

但是，這不是會讓這些勇將智將減少許多浪漫的英雄氣慨嗎？沒錯，但他們的真實面貌卻也更能貼近我們：曹操、劉備與孫堅，原本就是權力圈外的魯蛇，他們想要擠進這場不屬於他們的戰爭裡分一杯羹，他們轟轟烈烈了數十年，最終沒有一家真正稱霸全國，天下還是落到了曾被罷黜與黨錮的知識份子階級手中。天啊，魏蜀吳這超浪漫超悲壯的好嗎XD。

新課綱「略古詳今」，這是不是壞事？我不了解。但還是要感謝政府間接推薦，讓我想起【中國‧歷史的長河】這套書。還有讓我想起，過去我們在課本上認識的三國，沒有《三國志的世界》那麼有邏輯、有史觀、有對比趣味；

在遊戲《三國志》與《三國無雙》裡認識的三國人物，熱鬧有餘，卻也沒有《三國志的世界》裡那麼立體、那麼真實。

他們在成為超凡的武聖與天下第一軍師前，一樣有盤算、一樣有迷惘與失誤：諸葛亮在將略上絕非「運籌帷幄」這句成語形容的那麼萬能，《三國志》的作者陳壽對諸葛亮的評價是：「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幹優於將略。」

歷史不是只有考試重點，不是只有勝者為王，歷史是人民生活的集合，政令規章的演化。有脈絡，有勢力板塊，有積累與蛻變，而其中有一種綿延不絕的美感與浩瀚。而金教授的《三國志的世界》，令人真真確確地感受到歷史的美妙、感受現代某些為政治服務的史觀之荒唐、以及感受「回歸祖國大一統」，是多麼不合邏輯與毫無脈絡的荒謬。

這本書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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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的世界》有趣的書摘：

1.中國不是有世界四大發明嗎？為什麼中國沒有成為現代世界技術領頭羊？「中國自古代起就是世界上的先進國家，但到了近代，之所以被歐洲各國追趕過去，原因之一就是從事科學技術的人，其地位遠不如具有儒教教養的士人階級。」

2.抓到了！諸葛亮通敵滅華！「諸葛亮北伐之際，曾經想聯合鮮卑族的軻比能對魏國進行夾擊。後人都把諸葛亮標榜成一位忠君愛國的典範，而且是以漢族的民族主義來加以解釋，因此這件被認為不太光彩的事情也就不大提了。」

3.「一方面，曹操將這些少數民族予以細分，進行分割統治，又積極讓他們遷居內地，將一部分人納入自己的軍隊，稱為「義從」、「勇力」等；另一方面，曹操對少數民族的領袖們施以漢化教育，企圖同化他們。而少數民族遷居內地以及同化政策，不但讓邊境地帶得以安定，也能補足內地人口之不足，等於發揮了一石二鳥功效。」

4.談諸葛家各仕其主：「中國知識分子將國家命運與氏族命運分開考量的作法，直到後世都還看得到。今日，部分海外華僑仍有讓子孫分居世界各國的習慣，即能說明這點。」原來高等外省人讓孫兒變成ABC是這個原因嗎？

5.「孫權的遼東戰略最終以完全失敗收場。不過，利用海上交通與相隔遙遠的地方進行交流，孫權這個戰略構想本身是極為嶄新且獨特的。同時代自不在話下，即便後世，恐怕也無任何皇帝像孫權這樣對海洋充滿關心。」

6.「（兩帝並尊）這個盟約，是中國史上首度由兩個帝國以完全對等立場締結，也是最後一個互不侵犯條約。只有在以魏為共同敵人的三國時代，才會發生這種事情。」（這才是真正 92 共識的起源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