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人終弄己

今天盡見兩種可悲的人——搶購《蘋果日報》者，以及炫耀《蘋果》被搶購一空的人。他們可悲在仍以為這種反諷式的戲謔文宣到今時今日依然有效。怎為之有效？就是諷刺對象感到受辱無地自容，逼民眾噤聲的時候。今天，可悲者拿着頭版津津樂道，自覺吐氣揚眉，不知道梁振英現在比他們還要意氣風發。

第一種人，花十蚊當買個笑話來看，小惠當支持，雖不知這種「玩膠」的禍害，但因其投入有如水過鴨背，故這種人所作的孽也不至太深。而第二種人，竟把第一種人即興輕慢的消費視同全民投入，視同政治鬥爭的一場階段勝利，還要洋洋得意慶功，這種狂迷比起建制擁護者還要可怕。更可怕的是，香港的政治運動就是由這一班人帶動。

本來，戲謔文宣是左派的拿手好戲，以揭露極權者醜惡一面自傲，容易鼓動群眾套入他們預設的政治議程之中，多年來行之有效。直到2016年美國大選，民主黨支持者用同樣手法對付特朗普，卻沒料到被醜化的人得勝，他們反成笑話，只好用「後真相年代」為自己開脫。甚麼是後真相？就是一個矯揉的詞用來描述真相被蒙蔽，但一貫以來最強大的蔽者，不就是玩笑本身嗎？

用笑話攻訐政敵，現在已不湊效了，過度刺激自然造成麻木陽萎。反諷的破壞力是源於獨裁者專制，對玩笑的禁絕，但時代不同了，所有政客都樂於使自己成為笑話本身，特朗普的高人氣不就是眾多嘲諷者結集加持的成果嗎？對此，人們竟一無所知，仍歇斯底里地指出他可笑之處，祈使他人因而憎恨和反對他，實情卻是抱薪救火。日前，特朗普在官方twitter上載了一段惡搞拜登性騷擾拜登的影片，如同還治其人之身。原本以美國總統的身段，不宜搞這渾水，但事已至此他亦無須忌憚，只要能夠逢迎大眾，他就即管陪大家玩膠。

不少人在留言猛貼特朗普的惡搞圖，自以為絕地反擊，怎不知像垂死掙扎，黔驢技窮，而這一齣戲今天亦在香港上演了。看一下梁振英的貼文吧，你們種種戲謔變成他臉上的貼金，他借你們的取笑反顯他寬宏大道。「今日有一個全版廣告」，拿這個笑話玩他，最後玩的是你自己。

要知道，真正可以摑梁一巴的只有一法，就是每天《蘋果》都有十幾個全版廣告，屬於認真，而非笑話，但人們早就放棄認真，只取笑話。國王、王后、騎士、小丑，在朝廷和戲劇裡，小丑有一個就夠，他的威能全賴其餘人的認真，但這個世代，人人都努力做小丑，諷刺對象再無尊貴的王，只有小丑的分身。於是，諷刺也失去了它針砭時弊的效力。

不要灰心，物極必反，不少人漸漸懂得厭倦玩笑，但他們亦處於另一種危險，就是充滿怨懟，失去笑話調劑。所有人都荒唐而得你一個認真，實在難受，但到底是甚麼驅使這類人謝絕不恭？

我很佩服意大利戲作家威爾第的前瞻力。在《弄臣》裡，小丑第一次成為報應對象，笑話之惡成了主題，弄人反終弄己。結局中，當他自以為勝利已手到拿來時，卻聽見正要手刃的仇人剛巧路過哼歌。他揉揉眼睛，惶恐萬分，連忙打開手中的麻包袋一看，才發現裡面藏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傻女兒——她已被殺手刺穿心臟。

「我的Gilda呀，告訴我，是誰把你殺害的，你說話呀！孩子！」

氣若游絲的Gilda緩緩睜眼，說：

「我的好爸爸……」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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