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說真話
（註：本文為facebook網誌文章留存）
November 10, 2016
或許我們在日後終會發現，這些年來的問題，並不是民粹主義盛行，而是根本沒有人在意什麼叫做民粹主義。當然，對那些痛心說桑德斯的左翼民粹大可打敗川普的右翼民粹的，雖然真的不關我的事，但既然我都寫文章了，只能說我倒覺得桑德斯其實在民粹操作上相對較弱，面對長遠歷史以來從來就是民粹主義取勝，選到三分之二州區都成為鐵票還不知悔改的美國總統大選，桑德斯政策菁英化、語言民粹化的混合策略，沒有理由強過全面向實際選舉傳統獻媚的川普，除非川普違背民粹的意志而被選民拋棄，桑德斯更沒有理由在任何一對一全國性選舉中勝出。
對建制菁英而言，鐵票是有效的上位工具；對民粹主義而言，鐵票才是真正的無效票。就像社會主義是從資本主義的溫床中萌芽，民粹主義的歷史積累，從來就是從寡頭/貴族主義的基礎上展開。我相信，這也是政治經濟菁英們亙久恐懼的來源：「我們」都已經讓出這麼多權力，構想這麼多對「你們」好的政策，為什麼「你們」還不停背叛「我們」？
不只是歷史積累相像，從組織初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政治手段也從來就不斷啟發著民粹主義與菁英主義中最粗暴狂野的部分。任何當代的政治宣傳話術，不可能抹去老牌共產文宣機器的影子；恐怖行動的效能，也是跟著社會民主化一起成長。唯一不同之處，是建制菁英懂得將這些手段藏在光鮮亮麗的話術背後，而川普剛好就在這樣的基礎上萌芽茁壯。從另一面來看，這同時也是在今天任何民粹主義都可以被正確地稱為法西斯源起的原因。法西斯政權當年的成功，正是基於一切政治進步手段的集大成；而今天的人類社會終於懂得恐懼法西斯，假意排斥它的符號，卻任由這個符號被掏空、任意冠名，而從未認真消除促成法西斯的社會因素。無論在民粹主義或菁英主義裡，法西斯總是看似被拒絕卻又陰魂不散的重要構成因素之一。我們只拒絕象徵，卻同時也拒絕實際反省。
企圖取用民粹主義資源的煽動者們早就認識到：建制菁英的話術早被看穿、任何政績都只能妥協、為惡的事件持續發生、政治信任蕩然無存，儘管菁英們之間仍然製造仿冒的對立，企圖聲稱不管在什麼位置上都有菁英分配管區，總有人可以選，到最後誰還能認真從這些政客之間分出區別？
當指出任何一個菁英，說他說謊或言詞反覆，都必然會有十足的證據予以證明時，你為什麼選擇一個話語充滿妥協的人，而不是說出自己的或自己以為的大眾心聲的人呢？當人們只剩下你的妥協或退縮可以信任時，為什麼不把信任放在更激動人心，也會讓菁英們恐懼憂心的汽油彈身上呢？
不管是小民或是菁英、是左派還是右派，當人類受到壓迫時，任何手段都只是次要，不需詳加考量；文明的目的就在於壓制或消除這種種衝動來維繫共同生活，在此同時，卻也確實地把壓制後的政治經濟紅利都交到權力手上。無產階級、流氓無產階級與非公民無產階級的受壓迫處境越廣泛，社會群體間彼此恐懼、交相指責的力道就會越強。在這裡要強調，分化的社會是有可能強大的。帝國是有可能強大的。法西斯是有可能強大的。當國家強大成為所有人不宣的共識，法西斯就不會喪失有效選項的地位。
二次大戰的時候，法西斯還會受到紅色洪流跟白色軍工金融體制的夾擊，如今既然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擋美國，為什麼不作此想？為什麼不把它當成希望？
這就是民粹主義顯著的中立性格，心中有著詳盡目標藍圖的菁英，以為只要藍圖裡有著光明進取的部分，就可以遮掩一切陰暗髒污；民粹主義說的則是：翻出一切！搗亂一切！把以往掩蓋住的污點攤在陽光下，大家都髒，總好過受人踐踏，菁英享盡紅利！
川普當然也是屬於菁英一脈。雖然以他最近曝光的資產報表來說，或許應該稱為對資產階級充滿仰慕刻意學習又對其厭惡的小資產階級更為準確。這是民粹主義另一面的弔詭性格，因為民粹從不預設自己不需要頭人，許多頭人也樂於從民粹主義中順勢取利。選舉確實會選出了比較好的人，只這個「好」的定義，隨意識形態結論不同而天差地遠。更何況，在一個盲信社會流動，卻又無視出身如何影響階級地位的社會之中，川普甚至可以公開宣稱自己是「藍領富豪」而為選民所接受，加上競選語言的前後反覆，同時取悅彼此對抗的群體利益，自然可以獲得跨階級的廣大支持。
當然，反對者會說，川普的語言不僅粗野，尚且謊話連篇。但這種將謊話視為實話的習俗，也不過是長久以來的政治文化所豢養出來的產物。川普當然不是任何政治文化的先行者，只是膽量較大、主動性較強的時代產物。就像在資本主義之下，所有的商業銷售策略都走向高利貸與金字塔式騙局的模型，所在意者僅是有沒有被如此命名，以及能不能與更大的脈絡譬如：環境/氣候、工人再生產能力、公共服務、人口健康等等累積剝削惡果的層面切割開來而已。川普也繼承了這樣的手法，不只在共和黨惡名昭彰的傳統理念上加碼：否認氣候變遷、主張涓滴理論、敵視勞動保障、抵抗社會多元化、懸置醫療服務政策、無視帝國式戰爭後果又同時拒絕對難民負責等等，甚至在傳統政客勉強探入一點的政治責任領域上徹底縮手，使用各種誇張俗麗的願景取代支吾其詞的承諾。這固然是他的特點，但又何嘗不是任何政客只要有機會便樂於實施的原則？政治人物早就學到，承諾越模糊，反挫越散亂。如今川普實踐的，正是這種政見極簡主義的極致。
接著，關於文化公民權，也就是跟新社會運動高度重疊的社會議題，民主黨一向以為這是自己的優勢，民調也不斷指出多數美國人與民主黨的所謂進步立場大多重合。但在川普的虛華詞彙之中，其實我們反而見到他迥異於傳統共和黨的死硬立場。的確，他一上任就能提名大法官，在此時美國最高法院的危機平衡中做出顛覆左右向度的選擇，在法治結構裡維繫傳統保守派的政治利益；但他從共和黨提名大會時就敢於提出LGBTQ(IA)議題（雖然很難看出視角或框架為何）、不斷暗示要把移民問題轉為經濟與法治問題、堅持將階級問題框定為失業與福利排擠問題、把全球化問題移置為敵我界線與關稅貿易問題等宣稱，其實在立場上反而已經接近歐洲的右派/極右派，而得以與美國的政治文化做出切割。我懷疑這正是習於誇大其詞的紀傑克，會形容川普是溫和自由主義者的基本原因。如果自由主義有可能相容於民粹主義的話，或許這個判斷就會有其可觀之處。
我並非覺得川普本來就會選上，而是覺得他沒有理由不能選上。絕大多數恐懼川普的發言，說到底，與排斥異己外族的語言沒有太大不同，就是從對未知的恐懼，提升到恐懼某種被污名化的整體形象。川普的言論所形塑的未來，特別是在國際關係與商業貿易策略上，並沒有從美國現況分歧出太大的差異。從這點來看，可說川普其實屬於實際的白人保守派，他與傳統保守黨派的差異在於不延續他們用來粉飾自己，虛意討好弱勢族群的假多元策略；與傳統進步黨派的差別，則在於用鞏固某種想像中的現況來說服選民改革不需陣痛，反而可以為被進步政治拋棄的受苦人們服務。某種程度上，川普的言論改寫了美國傳統政治中保守與進步的框架，好處是引導美國輿論開始注意所謂另類右派Alt-right的論述，當然這種論述也只不過是把舊有的論述節點洗牌重組，強化集體主義、英雄主義、以及從瑣碎的謊言政治進步成打腫臉充胖子的全球陰謀謠言政治而已。
如果要說川普當選會有什麼實際的結果，的確是從第三次世界大戰到歐巴馬進階版都相當有可能。若真的要檢查川普提出過的言論，他什麼都說過，其實也就是什麼都沒說。他什麼都揭露，但卻不曾真的撼動什麼。我們或許可以說他是個自戀狂、是個口無遮攔的謊言家、是壓迫弱勢的詐騙者，或目空一切的毀滅之手。但歷史與當代難道不是早已一再向我們證明，這就是民意的依歸嗎？難道保守派與進步派不是一致地把順耳當作誠實、把質疑當成顛覆、把喜劇當成真理、把感動當成正義、把激動當成公道、把個體看成結構、與同構異形的對手不共戴天，把敵人擦破皮當成全面勝利？
如果把自己當成台灣社會的一份子，如何不能想像支持川普的結果？奴役移工是理所當然、民族大義可以遮蓋赤裸裸的族裔或性別等歧視、只要視為敵國人事物全部排除降級、學校機關與集會場合充滿戰後各法西斯政權軍國主義的符號、政治謊言盛行、母豬教方興未艾、醫療人員過勞可以成為一個市長的聖蹟不必看見大醫院的暴歛、幫世界前幾名長工時的勞工砍假有人出來宣稱是讓勞工賺更多錢、政府圈地讓人痛心的竟是地主愛錢、一面聲稱百姓生活每下愈況另一面又支持政府減稅救房市、在一堆財團支持的媒體之間努力分辨誰才是社會良心道德表率……
我們是真的不能想像川普當選總統，還是其實已經跟他的支持者們一樣，堅定不移地準備好迎接下一次選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