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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而且大叔又是那種不太擅於溝通的人,一開始吵架時他總是不明白我哪裡不滿意,拿出水瓶座一貫的態度:理性、輕描淡寫。</p><p id="abb9">我們的溝通模式就成為了:在熱鍋上的溝通不可行,接下來分房冷戰,不說話個一晚上,他去睡客廳、睡走廊、睡地板,受點苦,把床讓給我睡,直到夜深,我心疼了,主動去找他談。</p><p id="2c00">聊天是和好的開始,我們有個不言而喻的默契:很愛對方,都不願意分開。過程中,我會很認真的跟他聊到底哪裡有問題,幾次爭吵下來,發現他都是有點無辜的,是我成長的過程有問題,導致沒有安全感。</p><p id="38b7">當住處鄰近地區平靜時,我們會散長長的步,他的扁平足經不起久站久走的時候,我們會回到公寓前的小花園,找個長椅坐下來,促膝長聊。</p><p id="42c1">從兩人的關係問題開始,一開始我總是忿忿不平,說他哪裡做得不好、哪裡有問題。說著說著,兒時的回憶就會湧上心頭,我就會開始哭,意識到好像不是他的錯,而是我破碎的成長經驗所致。就這樣,三年間重覆的吵架、談話、和好,他很有耐心,一遍一遍的跟我走一樣的流程:吵架、等待、談話、和好擁抱。我的憤怒與暴力逐漸消逝,心也逐漸填滿了安全感。</p><p id="5756">跟他在一起就好像一個治癒心靈的旅程,因為他從來都不願意放棄我,不管我的情緒多糟糕。也是好多年後,有天不經意跟他聊到跨國情侶間,因文化、語言的隔閡而無法彼此理解、好好一起生活等等的。他說我的法語能力異於一般外國人,想法也跟一般外國人不同,很快就符合他所有的擇偶條件。</p><p id="819f">他的戀愛經驗比我豐富很多,同時能跟幾個女生有曖昧,但每個對象都不會超過一個月,而且常常是無疾而終,或是因為女孩子玩心太重,背叛他,跟另外一個男孩子上了床,因而關係告終。</p><p id="ebdc">反觀來說,我的對象們,包含國小單戀的對象,只需要一隻手就數得出來,但每段經歷都是刻骨銘心,深刻到分開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療傷。</p><p id="eb4e"></p><p id="9682">遇到大叔之前,我的家庭觀念很薄弱,因為成長經驗沒有讓我覺得家是個值得回的地方。</p><p id="693e">首先是17歲以前,奶奶在世時的家庭問題:「婆媳不和」。奶奶是大陸的工人階級,逃難來台灣之前是童養媳,跟爺爺指腹為婚,在經濟困難時期開了雜貨店,努力養起她的三個孩子,也算是個值得欣賞的鐵娘子。媽媽是台灣的貧窮人口,住在萬華區批發市場後的防火巷,她的家不過十坪大,卻有十個孩子要吃飯。兩個女人都是貧苦出身,她們一生最大的願望,自然是能嫁個有錢丈夫,脫離貧窮。</p><p id="e0e9">沒錢受教育,媽媽小學畢業後就去中藥店當打包工人。她非常痛恨國民黨從政時期,只要講台語,在街上被聽到了,就會罰五毛錢。她因照顧臥病在床的母親而遲遲未嫁。過世後,媽媽已經過了適婚年齡,當地的媒介求好心切,牽線相親,才認識了爸爸。</p><p id="cf02">她35歲,他37歲,他們是以建立家庭為目標而結婚,認識了四個月就論及婚嫁,爺爺助力,聘金聘禮都顯示著婆家雄厚的財力。兩年後我聒聒墜地。</p><p id="2819">爸爸一家是小康的外省人,爺爺為國民黨服務,做為文官的他,一輩子鞠躬盡瘁下來,也累積了不少財富。要說缺憾,就是爸爸遲遲都沒有開始傳宗接代。婚後三代同堂,爸媽跟爺爺奶奶一起住。</p><p id="9b0f">那是婆媳不和的開端。</p><p id="43de">奶奶倚老賣老,利用年長伴隨的權勢來壓制媽媽。還是小媳婦的媽媽承受了七年之久的言語暴力。據媽媽說,沒有一件事能做得讓奶奶滿意:信佛有錯、吃素有錯、生女孩是「沒有用」。後來她忍不住了,開始回嘴抗議,從那時候開始,權力版圖就漸漸改變了。</p><p id="af2f">她們口角了十年之久,每況愈下,到我國小升國中前後變得很嚴重,是那種一場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看不到盡頭,媽媽的獨角狂暴與怒吼。可能因為年邁的關係,奶奶站不起來,沒有力氣挺著吵架,就把門關起來,眼不見為淨。</p><p id="df3c">那時候的我,活在兩個世界:在學校玩得開心、跑跑跳跳、打躲避球,看同學怎麼穿衣打扮,偷聊誰喜歡誰的八卦;回家就得面對這些連續劇:激烈爭吵。</p><p id="9b1f">媽媽跟奶奶再也無法同桌吃飯,因此分開煮炊,大人在大桌子吃,孩子在茶几上吃。有天吃晚飯到一半,奶奶無預警的拿著掃把,把媽媽擺在茶几上的三菜一湯全部掃到地上,一瞬間匡匡匡的,盤子摔碎一地,來得及理解狀況之前,我唯一挽救下的,就是手上裝白飯的小瓷碗。回過神來後,媽媽回敬一杯,她把大桌子上,爺爺奶奶,還有爸爸的飯菜摔得粉碎一地。接下來就是直到午夜,間歇性的尖叫與怒吼。</p><p id="a00a">我已經忘記吵架內容。唯一記得的就是媽媽的憤怒,極端的憤怒,好像憤怒與暴力能幫她說理,越憤怒就越能贏一樣。</p><p id="366e">分開煮炊之後,阿公照顧我們並沒有比較少,他會給媽媽買菜錢,讓她煮飯給孩子吃。阿公很慷慨,每次都會給很多,買菜剩下來的錢也不用歸還,媽媽就會把錢留下來當私房錢。</p><p id="3509">一直以來,她不只「辛辛苦苦」,單獨扶養我們長大,也「辛辛苦苦」存錢、跟會,幫我們繳保險、藉我們的健保卡拿到各式各樣的保險補償。我從來不知道她怎麼管錢,只知道家裡沒有錢,我得要快點有能力賺錢。</p><p id="29d9">長大之後有機會更深入的了解每個朋友的家庭模式,才發覺我的家庭很悲哀,能搞到只有吵吵鬧鬧,彼此之間無法撇清關係,卻還是要為了孩子、為了利益,而妥協共存。爺爺繼續給媽媽買菜錢,直到因病退休,後來把兩棟房地產都簽到她名下。父母沒有離婚,但我並不覺得他們婚姻的基礎是建立在「愛」之上。</p><p id="49f6"></p><p id="3ad0">奶奶離世是我高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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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期間。家裡氣氛確實沒有像之前一樣,隨時都要打仗的感覺。然而家道中落,仍然沒有改變每況愈下的窘境。爸爸跟爺爺相繼病倒,沒有辦法再控制怎麼尿尿,堅持像大男人一樣站著尿的時候,總是會灑到馬桶外。又因為病倒,大量吃西藥的關係,尿總是很臭。會搞到整個家烏煙瘴氣,客廳、房間,整個家都是尿騷味。</p><p id="9a71">那時候無形中養成了個習慣:出門就盡量晚歸。在學校上完課以後,就會坐車到台北車站上補習班,或是留在學校晚自習,到九點多才會回家,到了家就十點、十一點了,夜深人靜,媽媽因為眼睛不好的關係,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就會上床睡覺。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在不省人事的狀態,也不會有時間分享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麼,也沒有機會跟她分享我內心澎湃的情感,以及青少年時期,所有對未來的疑惑。</p><p id="b8d1">尿騷味大多是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會飄出來,那時候她已經起床,第一個任務就是打掃廁所,再來是收拾弟弟前一晚吃得亂七八糟的消夜,最後是把衣服拿去洗。</p><p id="7dbd">我會被這味道干擾而醒過來,但為了隔天能維持體力,我摀著鼻子,繼續倒頭睡。</p><p id="e34d">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走江湖賺錢,我心想家裡可能沒有錢能供我讀書。印象中零用錢沒有少太多,雖然一直都沒有非常多。在龐大的升學壓力下,中午給自己的休息時間,我都會上最便宜、人情味最濃厚的學生餐廳,知足的吃一道家常小吃。那時候總希望能在經營小吃店的叔叔阿姨身上找到心靈寄託。</p><p id="7c47">即使只是一句:「高三了,很辛苦,準備考試多加油!」</p><p id="b46a">或是:「希望妳高分上榜!」</p><p id="ef55">等等那類客套的話,我也會覺得很溫暖。</p><p id="b5f1">上了大學,被廣大的花花世界吸引,家的功能僅剩洗澡睡覺。長時間的在外面待著也是會累,我都會提前物色可以打瞌睡的地方,體力不足了就瞇一下。</p><p id="e680">記得大一時曾經演一齣舞台劇,在一場夫妻不和的戲碼中,我演他們的孩子,那時候不知道演戲是什麼,但是很清楚,在這情境下的孩子,要表現的是悲傷的感覺。</p><p id="f050">為了讓觀眾感到娛樂,我用力的表現悲傷,過度用力,沒有落淚,連自己都嫌矯情。但總感覺內心裡住著頭情感豐富的野獸,他覺得好寂寞、沒有人懂,急切的希望能夠得到一點安慰。</p><p id="4f12">我並沒有到不喜歡回家,可能是因為媽媽希望把我們留在身邊。在選大學的時候,我跟她說可能會考到台北以外的大學,她就一副好難接受的樣子,不希望我到外地讀書,要住宿舍,一週、或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p><p id="c556">那時候她是說,家裡面沒有錢讓妳讀私立的,也沒有錢付給妳住宿舍。我別無選擇,得要在她的標準與我的標準之間做一個良好的周旋。只有考上最好的公立大學,才能留在台北。</p><p id="6d34">我也努力地申請獎學金,因為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跟她拿零用錢是罪過,應該要出去賺錢,想辦法獨立,不要靠她。有時候會希望能有錢從天上掉下來,申請獎學金的時候,總想快點跳過那些審核與行政流程。</p><p id="7d7e"></p><p id="3614">滿23歲後,我因緣際會地離開台灣,到法國開啟新的人生。</p><p id="5b16">有五年的時間住在小巴黎五區,靠當保母、打工等等來實現經濟獨立。因為無時無刻都隻身一人在外打拼,不僅早出晚歸,更沒有了家的概念。有時候覺得,如果哪天不小心闖禍,死在路上了,也沒有人會為我傷心。</p><p id="33b5">靠自己打拼來的這間小公寓很舒適、很安靜,16平方米。窗明几淨,鄰居互不干擾,是個很不錯、能休息,也能創作的地方。唯一的缺點就是孤單些。但與其同冤家住,倒不如就這樣一個人,在只能顧好自己的日子裡,也比較省事。</p><p id="dd74">也許在內心深處,我很嚮往一個美好的家庭,所以才接受「保母」這個工作,給自己一個機會,接觸各式各樣的家庭。我的寄宿家庭是俄法混血,爸爸是外科醫生,媽媽是麻醉科醫生,正在轉業學針灸,育有四個孩子。</p><p id="b6b8">兩年當保母的日子,我的任務就是五點半教他們寫功課,六點半開始讓他們去洗澡,七點要上桌吃飯,七點半收拾杯盤狼藉的餐桌。八點爸媽回家,他們得穿好睡衣,玩具都得收拾好,拿著書在床上閱讀,準備睡覺。法國的孩子當然不是那麼聽話,我也不懂得強迫,或是玩樂性地讓他們半推半就,行程進行得不順利時,寄宿家庭的爸媽就會很嚴厲的告訴我哪裡做得不好,為了不丟工作、不丟房子,我會盡力達到他們的要求。</p><p id="240b">寄宿家庭在巴黎屬於富有的中上階級,這兩年也虛榮的當自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嚴以律己的作息、豐富的心靈生活、人生要成功應該要走的路、應該要說的話,等等。</p><p id="c2b5"></p><p id="7471">有了孩子,愛人就會升級,成為家人。</p><p id="cbea">在法國建立家庭自由度很高,有各式各樣的家庭形式:單親、雙親、離異,或是像我們這樣,不走婚姻,單純的同居協議(concubinage)、或是民事互助(PACS)。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不同的官方稱號,結婚並不是最優質的,兩個相愛的人的結合方式。只要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在一起能夠快樂,孩子能無憂無慮的成長,就是好的方式。</p><p id="5670">繞了這麼大一圈,領悟出「家」應該要是個避風港,是家人願意開開心心回來的地方,是個紛爭都能平息、口角都能和好的地方。是個滋潤與澆灌心靈,能領悟待人處事的道理、受傷了能療傷、疲累了能充電、畏懼了能重新找回勇氣的地方。</p><p id="52eb">家,也是個遠離暴力、不離不棄的地方。</p><p id="55a6">現在換我白手起家,希望我建立的家, 能是這樣的地方。</p></article></body>

[小品文] 聊聊關於家與家庭

這篇文章應該會比上一篇冷靜些,所以雖然時間上早了幾天發想,但是晚點上線,視覺上它就成了置頂文。

靈感來自於獨自一人在家做飯,手一邊動、腦袋一邊在想。懷孕改變了很多事情,從情人變家人,從女孩變媽媽,從獨善其身變成一個照顧人的角色。煮飯時腦裡還只是個模糊的大概,沒想到真的寫起來,浮現了好多細節,敦促我要鉅細靡遺的交代。

*****

2022年11月底,驗孕棒上兩條線,我已懷孕一個月。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大叔聽了驗孕結果,伸出他厚實的手,溫柔的環繞著我,帶點微笑,他說:「On va fonder une famille」(我們要成為家人了!)。

那時候也不是很清楚「家」到底是什麼。我們沒有結婚,對我來說,我跟他的關係是自由戀愛,沒有太多責任,如果哪天其中一方想分開了,就能和平分手,也不會有經濟糾紛。這種沒有契約的相處方式,其實對我這外國女孩來說比較吃虧,在申請居留上免不了一場硬仗,而我不願意有求於他。其實隻身一人,孤軍奮戰並非愚鈍,而是隨緣,會留下來就是會;沒有理由留下來,再怎麼強求也不會快樂。

我比較重視的是愛。

曾經有些男士,為了吸引我,會口頭炫富,藉此道德綁架,把我留在身邊。這招數從來沒在我身上成功過,因為我隱約會感覺到他是需要短暫的尋歡作樂。如果眼前這位男孩沒讓我產生共鳴,我就不會願意為了留在他身邊,而犧牲規律的作息。如果有那種初始的共鳴,我就會留下來,繼續發展關係。

五年多的單身光景,雖然沒有放棄尋找終身伴侶、相信自由戀愛所能結出的碩果,但信念多少被時間消磨殆盡:「也許我太孤僻,不值得有個家庭」。那時候只能勸自己,把看似無盡頭的單身日子,活到完整也很好,至少自導自演,佯裝單身很快樂。

也許法國人的婚姻觀比較能說服我,Vanessa PARADIS跟強尼戴普在一起了14年,生了兩個孩子,卻從來都沒有結婚。伴侶之間無形的愛,是能繼續一起過日子的關鍵。婚姻只不過是個形式、是個安全網,走不下去時,拿到一筆錢,至少還能生活下去。

有些人會把婚姻當做人生的勝利,把打贏離婚訴訟官司,拿了一筆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錢,當作最終勝利。然而對我來說,最大的失敗,是失去親密伴侶的信任。

就這樣,藉由「懷孕」開展了新的人生旅程。一個追尋專屬自己對「家」的定義的過程。

*****

寫這篇文章前,有考慮是不是不要在臉書上發長文,分享自己私密的經驗。一來不知道觀眾願不願意消化,二來我只願意被欣賞,不願意讀到閒雜人等的回應。因此決定轉戰別的文字平台,把我的絮絮叨叨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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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18年2月認識的大叔。他的時間點跟我不一樣,他說早在劇院舉辦中國年的時候就見過我,那時覺得我很高冷、很難接近;我是稍遲一些在約電影團的時候遇見的他。那時候因為彼此不理解,還口角了一下。

2017年年底在台灣考駕照,也參與了幾個朋友的婚禮。依稀記得回法國後,形單影隻、小公寓的寒冷、讀德國文學的壓力,與自己渴望繼續接觸戲劇的小野心。在一個只求自我發展的邏輯下,誤打誤撞間就遇上了大叔。

那時單打獨鬥跑Castings,不像在台灣一樣有個朋友圈,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盲目地約人陪我練習。有次心血來潮,發訊息問他有沒有空陪我練台詞。我跟他約在三大德文系的系館教室,他從七大坐車來,我來樓下接他,陪他簽到。

2018年,巴黎反恐的氣氛還很強烈,不是三大的學生就不能進三大。順利過了安檢這關後,我帶著他走自己習慣走到系館的路:經過圖書館、經過比較少人走的階梯,到了我平常上課的地方。他來之前我就把椅子、桌子排到一旁,方便排練。

一開始我們都很拘謹。他讀完劇本後就問我是誰寫的,因為文法很奇怪、有些錯誤。就這樣,他把詞改得自然一點,像是我在講一樣。下午五點,三大要關閉,我把教室恢復原狀後,他答應繼續陪我練,我們在大學外找到一個小地方,繼續練詞,把詞講到順。

不太喜歡為自己的利益有求於人,會想說總要給他點好處,做為回饋:有機會請他喝杯咖啡,等等的。但他並沒有想占我便宜,就想藉著我有求於他的機會,多一點時間跟我相處。好多年後他說,與我相遇的經驗很有趣,我很單純,不像其他中國女生一樣,主動獻身都是有目的。

*****

我們在一起沒兩個月就同居,他拎著大包包,裝點個人衣物,以及兩人能果腹的食物,就來我小巴黎的住處,跟我度過一週。

他沒有家人的羈絆與包袱,幾天不回父母家,媽媽也不會擔心到去報警。所以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多很多,常常在課餘、業餘上十三區的健身房,或是到十三區一間很大、座位又舒適的電影院看場電影。

我們的親密關係,經歷了大約三年的磨合期。那段時間常常吵架,吵到要分手、吵得不可開交。其實他沒有什麼大問題,他沒有玩心,也不會喝酒尋歡,也沒有令人憂心的健康問題。唯一讓我不舒適的,就是愛打電動,把我放著不管:不洗碗、不打掃、不洗衣、不整理家務,像個未成年的男孩一樣。

他的冷淡、不管事讓我很沒有安全感。但是我常常不會馬上點出問題,而是會積累一段時間,積累到臨界點,一爆發就會很嚴重。而且大叔又是那種不太擅於溝通的人,一開始吵架時他總是不明白我哪裡不滿意,拿出水瓶座一貫的態度:理性、輕描淡寫。

我們的溝通模式就成為了:在熱鍋上的溝通不可行,接下來分房冷戰,不說話個一晚上,他去睡客廳、睡走廊、睡地板,受點苦,把床讓給我睡,直到夜深,我心疼了,主動去找他談。

聊天是和好的開始,我們有個不言而喻的默契:很愛對方,都不願意分開。過程中,我會很認真的跟他聊到底哪裡有問題,幾次爭吵下來,發現他都是有點無辜的,是我成長的過程有問題,導致沒有安全感。

當住處鄰近地區平靜時,我們會散長長的步,他的扁平足經不起久站久走的時候,我們會回到公寓前的小花園,找個長椅坐下來,促膝長聊。

從兩人的關係問題開始,一開始我總是忿忿不平,說他哪裡做得不好、哪裡有問題。說著說著,兒時的回憶就會湧上心頭,我就會開始哭,意識到好像不是他的錯,而是我破碎的成長經驗所致。就這樣,三年間重覆的吵架、談話、和好,他很有耐心,一遍一遍的跟我走一樣的流程:吵架、等待、談話、和好擁抱。我的憤怒與暴力逐漸消逝,心也逐漸填滿了安全感。

跟他在一起就好像一個治癒心靈的旅程,因為他從來都不願意放棄我,不管我的情緒多糟糕。也是好多年後,有天不經意跟他聊到跨國情侶間,因文化、語言的隔閡而無法彼此理解、好好一起生活等等的。他說我的法語能力異於一般外國人,想法也跟一般外國人不同,很快就符合他所有的擇偶條件。

他的戀愛經驗比我豐富很多,同時能跟幾個女生有曖昧,但每個對象都不會超過一個月,而且常常是無疾而終,或是因為女孩子玩心太重,背叛他,跟另外一個男孩子上了床,因而關係告終。

反觀來說,我的對象們,包含國小單戀的對象,只需要一隻手就數得出來,但每段經歷都是刻骨銘心,深刻到分開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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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大叔之前,我的家庭觀念很薄弱,因為成長經驗沒有讓我覺得家是個值得回的地方。

首先是17歲以前,奶奶在世時的家庭問題:「婆媳不和」。奶奶是大陸的工人階級,逃難來台灣之前是童養媳,跟爺爺指腹為婚,在經濟困難時期開了雜貨店,努力養起她的三個孩子,也算是個值得欣賞的鐵娘子。媽媽是台灣的貧窮人口,住在萬華區批發市場後的防火巷,她的家不過十坪大,卻有十個孩子要吃飯。兩個女人都是貧苦出身,她們一生最大的願望,自然是能嫁個有錢丈夫,脫離貧窮。

沒錢受教育,媽媽小學畢業後就去中藥店當打包工人。她非常痛恨國民黨從政時期,只要講台語,在街上被聽到了,就會罰五毛錢。她因照顧臥病在床的母親而遲遲未嫁。過世後,媽媽已經過了適婚年齡,當地的媒介求好心切,牽線相親,才認識了爸爸。

她35歲,他37歲,他們是以建立家庭為目標而結婚,認識了四個月就論及婚嫁,爺爺助力,聘金聘禮都顯示著婆家雄厚的財力。兩年後我聒聒墜地。

爸爸一家是小康的外省人,爺爺為國民黨服務,做為文官的他,一輩子鞠躬盡瘁下來,也累積了不少財富。要說缺憾,就是爸爸遲遲都沒有開始傳宗接代。婚後三代同堂,爸媽跟爺爺奶奶一起住。

那是婆媳不和的開端。

奶奶倚老賣老,利用年長伴隨的權勢來壓制媽媽。還是小媳婦的媽媽承受了七年之久的言語暴力。據媽媽說,沒有一件事能做得讓奶奶滿意:信佛有錯、吃素有錯、生女孩是「沒有用」。後來她忍不住了,開始回嘴抗議,從那時候開始,權力版圖就漸漸改變了。

她們口角了十年之久,每況愈下,到我國小升國中前後變得很嚴重,是那種一場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看不到盡頭,媽媽的獨角狂暴與怒吼。可能因為年邁的關係,奶奶站不起來,沒有力氣挺著吵架,就把門關起來,眼不見為淨。

那時候的我,活在兩個世界:在學校玩得開心、跑跑跳跳、打躲避球,看同學怎麼穿衣打扮,偷聊誰喜歡誰的八卦;回家就得面對這些連續劇:激烈爭吵。

媽媽跟奶奶再也無法同桌吃飯,因此分開煮炊,大人在大桌子吃,孩子在茶几上吃。有天吃晚飯到一半,奶奶無預警的拿著掃把,把媽媽擺在茶几上的三菜一湯全部掃到地上,一瞬間匡匡匡的,盤子摔碎一地,來得及理解狀況之前,我唯一挽救下的,就是手上裝白飯的小瓷碗。回過神來後,媽媽回敬一杯,她把大桌子上,爺爺奶奶,還有爸爸的飯菜摔得粉碎一地。接下來就是直到午夜,間歇性的尖叫與怒吼。

我已經忘記吵架內容。唯一記得的就是媽媽的憤怒,極端的憤怒,好像憤怒與暴力能幫她說理,越憤怒就越能贏一樣。

分開煮炊之後,阿公照顧我們並沒有比較少,他會給媽媽買菜錢,讓她煮飯給孩子吃。阿公很慷慨,每次都會給很多,買菜剩下來的錢也不用歸還,媽媽就會把錢留下來當私房錢。

一直以來,她不只「辛辛苦苦」,單獨扶養我們長大,也「辛辛苦苦」存錢、跟會,幫我們繳保險、藉我們的健保卡拿到各式各樣的保險補償。我從來不知道她怎麼管錢,只知道家裡沒有錢,我得要快點有能力賺錢。

長大之後有機會更深入的了解每個朋友的家庭模式,才發覺我的家庭很悲哀,能搞到只有吵吵鬧鬧,彼此之間無法撇清關係,卻還是要為了孩子、為了利益,而妥協共存。爺爺繼續給媽媽買菜錢,直到因病退休,後來把兩棟房地產都簽到她名下。父母沒有離婚,但我並不覺得他們婚姻的基礎是建立在「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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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離世是我高一升高二期間。家裡氣氛確實沒有像之前一樣,隨時都要打仗的感覺。然而家道中落,仍然沒有改變每況愈下的窘境。爸爸跟爺爺相繼病倒,沒有辦法再控制怎麼尿尿,堅持像大男人一樣站著尿的時候,總是會灑到馬桶外。又因為病倒,大量吃西藥的關係,尿總是很臭。會搞到整個家烏煙瘴氣,客廳、房間,整個家都是尿騷味。

那時候無形中養成了個習慣:出門就盡量晚歸。在學校上完課以後,就會坐車到台北車站上補習班,或是留在學校晚自習,到九點多才會回家,到了家就十點、十一點了,夜深人靜,媽媽因為眼睛不好的關係,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就會上床睡覺。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在不省人事的狀態,也不會有時間分享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麼,也沒有機會跟她分享我內心澎湃的情感,以及青少年時期,所有對未來的疑惑。

尿騷味大多是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會飄出來,那時候她已經起床,第一個任務就是打掃廁所,再來是收拾弟弟前一晚吃得亂七八糟的消夜,最後是把衣服拿去洗。

我會被這味道干擾而醒過來,但為了隔天能維持體力,我摀著鼻子,繼續倒頭睡。

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走江湖賺錢,我心想家裡可能沒有錢能供我讀書。印象中零用錢沒有少太多,雖然一直都沒有非常多。在龐大的升學壓力下,中午給自己的休息時間,我都會上最便宜、人情味最濃厚的學生餐廳,知足的吃一道家常小吃。那時候總希望能在經營小吃店的叔叔阿姨身上找到心靈寄託。

即使只是一句:「高三了,很辛苦,準備考試多加油!」

或是:「希望妳高分上榜!」

等等那類客套的話,我也會覺得很溫暖。

上了大學,被廣大的花花世界吸引,家的功能僅剩洗澡睡覺。長時間的在外面待著也是會累,我都會提前物色可以打瞌睡的地方,體力不足了就瞇一下。

記得大一時曾經演一齣舞台劇,在一場夫妻不和的戲碼中,我演他們的孩子,那時候不知道演戲是什麼,但是很清楚,在這情境下的孩子,要表現的是悲傷的感覺。

為了讓觀眾感到娛樂,我用力的表現悲傷,過度用力,沒有落淚,連自己都嫌矯情。但總感覺內心裡住著頭情感豐富的野獸,他覺得好寂寞、沒有人懂,急切的希望能夠得到一點安慰。

我並沒有到不喜歡回家,可能是因為媽媽希望把我們留在身邊。在選大學的時候,我跟她說可能會考到台北以外的大學,她就一副好難接受的樣子,不希望我到外地讀書,要住宿舍,一週、或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

那時候她是說,家裡面沒有錢讓妳讀私立的,也沒有錢付給妳住宿舍。我別無選擇,得要在她的標準與我的標準之間做一個良好的周旋。只有考上最好的公立大學,才能留在台北。

我也努力地申請獎學金,因為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跟她拿零用錢是罪過,應該要出去賺錢,想辦法獨立,不要靠她。有時候會希望能有錢從天上掉下來,申請獎學金的時候,總想快點跳過那些審核與行政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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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23歲後,我因緣際會地離開台灣,到法國開啟新的人生。

有五年的時間住在小巴黎五區,靠當保母、打工等等來實現經濟獨立。因為無時無刻都隻身一人在外打拼,不僅早出晚歸,更沒有了家的概念。有時候覺得,如果哪天不小心闖禍,死在路上了,也沒有人會為我傷心。

靠自己打拼來的這間小公寓很舒適、很安靜,16平方米。窗明几淨,鄰居互不干擾,是個很不錯、能休息,也能創作的地方。唯一的缺點就是孤單些。但與其同冤家住,倒不如就這樣一個人,在只能顧好自己的日子裡,也比較省事。

也許在內心深處,我很嚮往一個美好的家庭,所以才接受「保母」這個工作,給自己一個機會,接觸各式各樣的家庭。我的寄宿家庭是俄法混血,爸爸是外科醫生,媽媽是麻醉科醫生,正在轉業學針灸,育有四個孩子。

兩年當保母的日子,我的任務就是五點半教他們寫功課,六點半開始讓他們去洗澡,七點要上桌吃飯,七點半收拾杯盤狼藉的餐桌。八點爸媽回家,他們得穿好睡衣,玩具都得收拾好,拿著書在床上閱讀,準備睡覺。法國的孩子當然不是那麼聽話,我也不懂得強迫,或是玩樂性地讓他們半推半就,行程進行得不順利時,寄宿家庭的爸媽就會很嚴厲的告訴我哪裡做得不好,為了不丟工作、不丟房子,我會盡力達到他們的要求。

寄宿家庭在巴黎屬於富有的中上階級,這兩年也虛榮的當自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嚴以律己的作息、豐富的心靈生活、人生要成功應該要走的路、應該要說的話,等等。

*****

有了孩子,愛人就會升級,成為家人。

在法國建立家庭自由度很高,有各式各樣的家庭形式:單親、雙親、離異,或是像我們這樣,不走婚姻,單純的同居協議(concubinage)、或是民事互助(PACS)。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不同的官方稱號,結婚並不是最優質的,兩個相愛的人的結合方式。只要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在一起能夠快樂,孩子能無憂無慮的成長,就是好的方式。

繞了這麼大一圈,領悟出「家」應該要是個避風港,是家人願意開開心心回來的地方,是個紛爭都能平息、口角都能和好的地方。是個滋潤與澆灌心靈,能領悟待人處事的道理、受傷了能療傷、疲累了能充電、畏懼了能重新找回勇氣的地方。

家,也是個遠離暴力、不離不棄的地方。

現在換我白手起家,希望我建立的家, 能是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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