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抗爭與記者（二）：不惑之年的困惑，獨立記者白影

去年10月，油尖旺民政事務專員蔡亮被調往南區，接任處理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參選資格「劊子手」。翌日，有Facebook專頁爆出獨家消息：「蔡亮疑受死亡恐嚇，須入住安全屋」。

主流傳媒紛紛跟進事件。《蘋果日報》稱消息來源是網傳；NOW新聞就稱是來自一名網民；《星島日報》及《文匯報》就報道，爆料者是自稱「公民記者」、筆名「白影」的網民。

外界大都只聞「白影」名號，對他所知甚少。稍有了解的，大概會知道他是個將近不惑之年的中菲混血「中佬」。

戰場

白影如常戴上豬嘴，身穿一襲黑衣出門。魁悟的他撐著拐扙，蹣跚走過數十級樓梯，在天幕裡緩緩坐下。這裡是沙田大會堂廣場一隅，也是本土派熟悉的「百步梯」。

一切仍是歷歷在目，2016年立法會補選造勢晚會，他就坐在第一排，細聽梁天琦由雨傘革命講到從政。雨傘亦是白影記者之路的起點，當時他加入網媒《SocREC》負責編採工作。

翌年他辭去全職，連同十多人另起爐灶成立網媒《TMHK》（Truth Media Hong Kong），希望涵蓋本土派的相關新聞，以填補主流傳媒不足。暫別數年，隨著戰火重燃，他又回到金鐘。

「612」警民衝突與催淚彈畫面，海量地淹沒社交媒體及新聞報道，但卻鮮有提及中信大廈的情況：當日下午，警方向中信大廈外的和平示威者施放催淚彈，市民慌忙逃難險釀人踩人悲劇。

兩日後，網絡上陸續出現有關資訊。白影是其中一名最先圖文並茂報道事件的記者，質疑警方使用過度武力險釀人道危機。這也是他記者生涯印象最深刻的報道之一。

白影起初以《TMHK》義務記者身分四出採訪，曾被警察無故朝臉部噴射胡椒噴霧，導致哮喘病發，又曾在警方發射催淚彈時，創傷後遺症發作而無法呼吸。合作半年後，他認為公司已「變成另一間主流媒體」，所以毅然離開，走上獨立記者之路。

獨立

獨立，意味自己就是一個品牌，由採訪報道，到尋找資金都要靠自己。香港的獨立記者不多，大都以邀稿或出書等方式為收入。白影卻主要靠網絡平台Patreon的訂閱維生。訂閱計劃豐儉由人，每月5美元的「銅級金主」至128美元的「黑金級金主」任君選擇。

記者工作吃力不討好，出名人工少工時長。前景暗淡，即食文化又擠壓專題報道的空間與資源，加上紅色資本入侵，記者的政見不但可能與公司相左，更可能要面對政治審查。網絡平台這個嶄新渠道，可能是理想與麵包並存的良方？白影並不認同。他坦言自己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同時亦認為自己並非獨立記者的理想模版。他慨嘆，香港讀者始終不習慣文字有價。

他的Facebook專頁建立7年，累計逾3萬追蹤者，每月卻只得約250人「課金」，當中很多是認識多年的老粉絲。目前，他的收入不及以往工作的三分之一，僅夠養活一家。

他說，這半年間身體勞損加劇，右腳及腰部更受傷患困繞，日常生活都要以拐仗輔助，每當落場採訪或工作時，就吃止痛藥頂硬上。他的妻子「傻企鵝」雖然擔憂，但亦予以支持：「我阻止唔到佢做一啲啱嘅嘢。」

困惑

「就因為我行咗呢條獨立、網媒嘅路，所以今時今日仍困惑。」相對於金錢與健康，白影更困惑自己一直經營的，是否達到心目中效果。

半路出家的他曾投放大量時間查閱有關新聞操守的書籍，由編採到出品，他力求貼近主流傳媒的做法，收到獨家資訊也會向其他消息人士再三求證，務求展現專業的一面，同時建立自己的公信力。

記者不時在網上發表個人見解，會否惹人話柄？他堅持政治立場不影響報道客觀，並強調：「我一直好小心，但人地都係將我混淆，唔相信一個人可以公私分明，覺得你係暴徒寫嘅就係暴徒。」為此，報道時他會用自己真名「Jeffrey C. Ybanez」；評論或個人意見就以白影作署名。明明是同一人卻要以此方法折衷，他亦自言「呢個係好性格分裂」。

不過，在主流傳媒眼中他大抵仍只是一介「網民」，就如白影這個筆名一樣，在光暗間遊走般困惑不明。

望著眼前空蕩的廣場，俱往矣。那天一片藍海，梁天琦在台上慷慨陳詞，講述「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意思。誰又料到這句口號與本土派，今時今日會如此備受重視？

白影自信有能力繼續做好記者，未來將嘗試不同種類的報道。他又表示，為日後可以持續發展及得到更廣泛認受，會閉關並有一些「大動作」。

天下起梅雨，他徐徐吐出一縷煙，當然，仍是雨傘街頭的黑萬。

（原文刊於 2020/06/29 《關鍵評論網》： https://www.thenewslens.com/feature/hk-protests-one-year-on/137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