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設計 TEXT BY 設計發浪designsurfing
華語圈中台灣是保持正體中文最完善的地方，但相對於近年來興盛的平面設計、產品設計等相關設計產業來說，「字體設計」一直乏人問津，台灣近300個設計系所當中也未見專業的字體設計科系出現，多半都被併入至平面設計教育的幾堂課程當中草率解決。字體設計也彷彿是設計媒體中的邊緣人般，鮮見關於字體設計師的訪談。不過這樣的風氣，卻在2015年隨著「金萱字型」的鉅額集資成功有了巨大轉變，不僅過去一直默默在開發字型、努力字體設計的設計師們連帶被高度注目，連投入字體設計當作畢業製作的學生們也變多了。這股醞釀已久的文字力量，正要於台灣社會中爆發。
社群成為推動字體設計底力
為什麼在字體設計乏人問津的風潮底下，一套集資字型產品卻能如一道劃破靜寂15年台灣字型設計市場的銀色閃電，讓兩岸三地的字體設計界驚呆，原因來自於推出此集資字型產品背後的推手 — — justfont。2010年這間提供「中文雲端字型服務」的公司成立，類似現在的串流音樂平台概念，每個月僅需要付租用費，網站經營者就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字型，只不過在字體設計討論聲音稀薄的台灣市場，大家對於字型產品的使用需求極低，因此justfont決心從推廣字型知識與字體設計教育開始，2012年成立「字戀」粉絲頁，以及justfont blog網頁，一步步從字體設計教育打底，像是告訴大家《字型 vs. 字體》的不同，或甚至是直接針砭台灣公共場域的文字設計問題，如《桃園機場指標的大問題》等文章，這些內容與大家生活息息相關，不僅獲得高分享率，也讓台灣人逐漸重視起生活周遭的文字設計。
justfont每個月召開字戀小聚，緊扣社會時事免費舉辦，有議題討論、講座、工作坊等不同形式，邀請許多字體相關專業人士共襄盛舉。而他們也開辦收取費用的「字體課」，讓已經有些基礎字體設計能力的設計師能在專業的字體設計師指導下，創造出自己的設計字體，像最近在台灣網路上爆紅的「馬路體」便是出自於學員的設計作業。而另一個關於討論街上字體的FB社團 — — 「字嗨」也是構成這股討論字體設計的社群基礎，一般民眾會分享在路上看到覺得有趣的字體於社團，讓討論文字成為一股網路上的顯學。但這股在路上拍攝字體的風潮追根究柢卻來自於由卵形設計工作室主理人 — — 葉忠宜引進的日本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書籍開始。
字體設計微型基地誕生
小林章是Monotype（蒙納字型）的設計總監，而他過去曾與Hermann Zapf、Adrian Frutiger等知名字體設計大師共事的經歷讓他在日本字體設計界有著崇高地位。設計師葉忠宜2012年從日本留學藝術與設計相關領域回台後，深感耕耘台灣文字設計領域的書籍太少，因此利用自己的日語和設計專業，自行聯絡出版小林章相關著作的出版社，希望出版日本字體設計相關書籍中文版。2013年推出的第一彈便是談街道招牌文字的「字型不思議」，深入淺出地讓讀者輕鬆地感受字體設計對品牌、甚至對街景產生的直接影響。除了輕鬆談街道文字的書籍外也計劃性地引進小林章其他談字體設計方法的「歐文字體」系列著作，後來甚至破天荒地中文化日本知名字體設計雜誌《TYPOGRAPHY字誌》，一手統籌設計，讓台灣許多愛好字體設計的人能更了解文字結構的奧妙，甚至與臉譜出版社合作了自己的字體設計選書系列「Zeitgeist」。
在引進字體設計相關的外文書上有卓越貢獻，葉忠宜也接地氣得企圖以設計影響台灣環境，2016年與眾多單位共同參與台灣第一場大型字體設計講座「Type Pro: 台北 2016」的籌劃，跨海請來蒙納字型的靈魂人物：James Fooks-Bale、小林章、許大鵬與台灣設計師：方序中、何庭安、張軒豪、彭星凱、聶永真，展開一場難得一見的台日字體設計交流與分享，一整天的付費字體設計論壇從假日清早就聚集了數百人排隊參與，盛況空前，讓人為台灣字體設計未來的榮景感到期待。
葉忠宜成立的卵形工作室更儼然成為台北的字體設計微型基地，像是香港設計師許瀚文、台灣設計師張軒豪等人都經常去卵形串門子，許多關於設計的火花就這樣彼此東聊西串地慢慢成形，葉忠宜與張軒豪甚至還受邀參展2017年文博會主題館：「我們在文化裡爆炸」，當中以他們兩位的字體設計專業提出對桃園機場指標設計的提案 — — 《今天我想飛》，成果也以實際被使用於機場中的指標燈箱試用，搭配一旁現有指標燈箱，設計精度高下立判。
設計師有如葉忠宜般以卵形為創意基地入世地想改變台灣社會，另一位堪稱台灣字體設計鬼神的設計師王志弘則是站在台灣字體設計的頂層，離群索居地探索文字未來的可能。
字體設計鬼神撞破美感天花板
王志弘低調的個性在台灣設計圈中眾所皆知，連他自己作品集新書發表會的座談本人也不出席，而是請詹偉雄代刀上場。唯一看過一次他在設計相關展場出現是2015年日本製紙大廠竹尾在華山舉辦的「PAPER SHOW」，為了與日本設計師原研哉交流而來。而他設計上更有其職人般執拗的倔強個性，從第一本書開始便堅持設計稿一旦交出就不容許大刀修改，甚至不惜與編輯堅硬僵持，他曾說自己應該是「台灣最令人髮指的書本設計師」，詹偉雄則是形容去找他做設計心中的那種天人交戰「就像是站在人生的分水嶺上」，只因他除了不改設計外，價格更是台灣設計師報價的金字塔頂點，要嘛瘋了般地就此一搏，不然便是懊惱將要失去一個極美書封。
翻開他2016年出版的作品集《Design by wangzhihong.com: A Selection of Book Designs, 2001–2016》，可發現過去10年來他不全然以書名的標準字設計及版面構成來呈現，他認為90年代以來多數人把擠進充斥商業影像的廣告公司視為較好選擇，但台灣其實缺乏對Typography的深刻認識，才毅然決然地投身，成為此設計領域的拓荒者。
我尤其喜愛他2008年為王大閎的散文集《銀色的月球》所做的設計，燙銀的圓懸浮在黑色燙金的圓上，對比起來在視覺上讓銀色更為皎潔閃亮，像是記憶裡那輪潔白月光。2010年、2011年他為林夕設計的三本書封面更是極其簡潔，其中《原來你非不快樂》將書名文字塗黑難以看清，但可在反光處看見書名清楚地穩坐中宮、落落大方，頗有「原來如此」之感。《人情．世故》中間的黑點分隔十分重要，因這不是一本教人學會「人情世故」的書，心有人情，才能懂世故的道理，王志弘將重要的分隔黑點安排在書封視覺重心，文字不偏不倚地分落兩旁，彷彿再多挪那麼一分都顯多餘。《十方一念》是林夕在十方世界中偶爾出現的一思念想，從書名抽取而出的「十一」代表數學上兩個相反概念，是豐富也是極簡，是多也是少，正反激盪出無限的概念，林夕曾對王志弘為他做的書封設計做了評論：「我的個性是寧可美麗、引人注目，審美快感比什麼都重要。真是天才的傑作。」
他能有極簡，也能從極簡的規律裡繁複，2015年設計的京極夏彥《眩談》採用讓文字不斷擴張進而在視覺上失去輪廓的手法，呼應了「滲出字裡行間髒污」的文案。集合眾多作家寫的微型小說集 — — 《字母會》也能見到這樣的重複手法，以代表主題的中文字反覆出現排列成法文的頭文字母成為視覺重點。其實由葉忠宜引進的4本小林章的著作，也全都出自王志弘的手筆。他在無聊等待空檔時會一直無意識地重複畫著幾何形，或許一般人看來就是無意義的線條，但在設計師眼中卻都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美感經驗。
在這個字體設計美感貧弱的時代，王志弘這般為書封美感貢獻生命的個性，看似會被時代洪流吞噬，但他超人的意志力與極度鋒利的品味卻讓他一劍劈開混沌的台灣設計現狀。也因為有了他撞破時代美感的天花板，為未來的新銳字體設計師擘出一條新生小徑，諸如葉忠宜、justfont等後起之秀才能在他背後繼續澆沃貧土，也讓台灣現在設計新秀紛紛投入字體設計的行列。文字承載著歷史文化的重量，隱藏在背後的設計邏輯更難以細查，身為文字工作者，感謝這群設計師默默推著設計巨輪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