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人物
因為悔恨,所以需要療癒:專訪作家姚巧梅
文/陳怡君;圖/姚巧梅

姚巧梅說,曾有書評家如此形容她的京都書寫:林文月的京都是貴族的京都,而姚巧梅的京都則是庶民的京都。她覺得這樣的角度也蠻好的。若說所謂的「庶民」指得是尋常生活裡的熟悉與親切,那麼姚巧梅的確與我們沒有距離。採訪的過程中,姚巧梅不時笑開了眼,在她前一晚準備訪問時,看到問題回想起過去的時光,直掉眼淚。如此坦然大笑,毫不遮掩悲傷,姚巧梅的一生一直都是率性以對,不後悔。

記者、翻譯、作家,雖然在不同的工作中遷徙,姚巧梅和京都之間一直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和這座古都結緣是在她 25 歲的時候,當時與母親同遊嵐山,在渡月橋上感受到的「靜寂」深深吸引著她。五年後,姚巧梅到京都求學,一待就是八年。「我站在我住過的地方,眺望著我的學校,那是棟磚紅色的建築。這好像是一個儀式。」返台定居後,只要有機會到日本,有空姚巧梅總會到曾住過的京都石峰寺走走。她自陳,一次又一次的前往,並不是為了找回什麼。畢竟庭園已經荒蕪,曾經照顧自己的人也不在了。但也許總有個地方,雖不明所以,卻一直呼喚著我們回去。

當年因緣際會下得以住進石峰寺,雖不收房租,姚巧梅也需要跟著在寺廟幫忙。回想起待她如母親的住持太太,以及她養得那條黑狗,「黑色的日語叫『くろ(kuro)』,念法聽起來像『苦勞』。住持太太的一生真的很勞苦,我們要拔草,又要掃落葉,那是非常繁重的。」有時上學、打工回去,已經很累的時候,一聽到住持太太大喊「姚桑」,姚巧梅總是嚇得半死。
雖然嘴裡喊著辛苦,但當時所遭遇的人事,那些溫暖邂逅,姚巧梅至今難忘。住在石峰寺附近的一位高中老師,同時也是她的作文老師。一次,和朋友經過老師的家門口,師母從屋內飛奔而出,手上的圓盤端著冰水,「即使不能請我們入屋,她也堅持招待我們茶水。」姚巧梅說,那種人的溫度,也許是令她感到懷念的地方。

姚巧梅第二次長居京都,是為了完成博士學位。如果將目的達成與否視為成功的依據,那麼那便是一趟最初就奔向失敗的遠行。在日本,動手寫論文之前,需要先和指導教授確認。當時姚巧梅並沒有事先詢問,到了日本便遭受指導教授的為難。另一方面,雖說是為了學業,然而自己是否真的適合學術研究這條路?年逾四十的她還沒有答案。論文的書寫依舊展開了。對於教授的對待,她感到生氣,同時也自責,甚至自我懷疑。這些氣憤、眼淚,迷惘還有受人幫助的喜悅,全都交織在她記憶中,在那一年所居住的,佐治太太的小屋裡。
那幢屋子,不僅收納了姚巧梅的混沌,也是她下定決心寫作的見證。雖然最終她並沒有獲得博士學位,但日後她到日本,也曾數次出入小屋,短暫居留。2015年,東山彰良因創作小說《流》獲得直木賞,彼時姚巧梅人在日本,她前往福岡採訪東山彰良,回到小屋整理、書寫成報導。「我大概是在那時候確定,我可能還是比較適合採訪、寫作。」

今年初,她整理了數十年來往返京都拍下的照片,書寫集結成《愛欲京都》。書裡除了她的生命經驗外,許多古籍經典中的女性故事,也透過姚巧梅的筆召喚出來。最初姚巧梅提筆的動機,並非為了懷念或追憶。但她曾相遇的人們,那些觀看日落的傍晚,那扇和鄰居打招呼的窗,都鮮明地活在姚巧梅的記憶裡,在她的文字中。
如今,佐治太太已經八十多歲了,沒辦法再接待姚巧梅住進小屋。如果人事終將消逝,那麼懷舊對姚巧梅來說,「我想是對於已經隕滅的人、事的連結。」在《地獄是可以克服的》中,姚巧梅寫到日本三一一災後活下來的人們,如何面對:「透過一支沒有電話線的電話,但可以和天國親人通話的那種想像,激勵了那些活在世上的家屬。他對那個人的懷念,變成一種療癒。為什麼海嘯帶走了他們而不是我們?這裡面其實有很多的自責跟悔恨。」

因為悔恨,所以需要療癒。姚巧梅希望,懷舊不僅只是思念故人遠景,「我們透過這些已經隕滅、看不見的人與事激勵你,讓你活得更有意義。」藉由文字或影像,保留過去的時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物質的東西,或許總有一天也會消失。但沒有關係。」因為我們確實存在過,我們曾有過真實的交流,或許那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