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人物
只有走進山 才覺得自己真切的活著-專訪SF登山工作室專業嚮導阿川
撰文、攝影/Arya.S.H;圖片提供:阿川
走進山、愛上山,不知不覺已經十年了,從郊山到登上百岳,由獨攀者成為一名專業嚮導,偶而協助登山隊擔任高山協作員(註),每個月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待在山林裡,阿川說自己就像有兩個家,一處在山上,一處在城市,而山總是讓他感到最熟悉且自在的那一個。

看著眼前皮膚黝黑、開朗愛搞笑的他,語帶幽默,將自己和山的邂逅說得雲淡風輕,和過去深陷憂鬱症的模樣有著極大反差,那段時間,正是山陪伴著他走出那段人生的關卡。因為投資失利,當年身心都出現了嚴重的壓力反應,每天將自己鎖在家裡,不願意和人接觸,大量掉髮、增胖、長期失眠,身體又沉又累,必須倚靠酒精才得以入睡,他很想改變卻無力是從,便在心裡告訴自己,既然睡不著,就到家裡附近的山上走走,從那一刻起,山開始在生命裡緩緩扎了根。
第一天,他的身體狀態極差,雙腿承受著九十多公斤的體重,走沒幾步就開始喘,肌肉酸漲、汗流浹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開始戒酒,即便已經一個禮拜沒睡,每天仍堅持到山林裡報到;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他漸漸可以自然而然的睡著了,某日醒來看見清晨陽光從家中窗戶撒入,讓他更確信自己的進步。阿川靦腆的說:「聽起來有點煽情,但真的是這樣,那時候覺得自己成功的改變了當下、改變了那個時期的我。」

阿川愛上爬山,幾近狂熱的找資料、買裝備,一有時間就往大自然跑,將自己放逐在山林裡,重裝步行、盡情揮汗,感受瞬息萬變的天氣及地形考驗,全然接受山所給予的一切,這些知覺都讓他感到自己真切的活著,並獲得了內心的平靜。「在山裡我不會害怕,這是我覺得很神奇的地方,祂會一直和你對話,雖然從不會回應你,但很多想法會出現在心裡,有時候走一走,在路邊就哭了起來。」曾有人形容,走進山林就像投入母親的懷抱,山之於阿川,就像是走進另一個平行世界,擁抱既強大又溫暖的療癒之力,讓他不再糾結曾經煩擾的一切。
為了做足獨攀準備,他努力的進行體能訓練,也買了很多書來閱讀,他說,《一個人的中央山脈》影響自己最深,他會跟著書裡的觀念,在還沒上山前,盡可能模擬所有會遇到的事情,比如,將家裡燈全部熄掉,把眼睛蒙起來,想像自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徑,從層層疊疊的登山包裡拿出頭燈並裝上電池;也曾經連續好幾天在家裡搭帳篷睡睡袋,只為了克服在野外因緊張、興奮,無法好好休息的狀態,媽媽見狀,一度以為兒子瘋了,有床不睡睡地板(笑)。
不到兩年,阿川就將北部郊山,宜蘭松羅湖、加羅湖,南北插天山、復興三尖等中級山都獨攀過無數遍,成為專業嚮導之後,繼續精進登山技巧並造訪更多的台灣高山,性格也越來越開朗,總是大方和登山客分享爬山的樂趣。他說,在清晨跟黃昏看山是最美的,天氣、光影都非常柔和,空氣也十分清新,整片山景就像被套上最迷人的濾鏡,他仍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雪霸聖稜線」,這條泰雅族傳說裡,走完一趟才算完成男子成年禮的試煉路線,從雪山山脈到大霸尖山一路綿延,山脊蜿蜒挺拔猶如一條巨龍,壯麗且神聖的風景讓阿川深深懾服,感動到當場下跪向山膜拜。

他也很喜歡待在雪山山脈的黑森林,找一處沒有登山客的地方,躺在柔軟且曬得到太陽的草地,在冷衫、圓柏的懷抱下看本書、煮咖啡、吃些小點心,任日光撒在身上讓身體變得暖和,細細聆聽樹葉被風吹拂、蟲鳴鳥叫的聲音,嗅聞空氣裡瀰漫的植物氣息,偶而還能遇到剛好出來吃草的長鬃山羊,「對我來說,爬山最好玩的,就是享受當下,感受和山林相處的寧靜。」阿川笑笑的說。
每當帶著在大自然裡打開感官的身體,重新回到城市,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調適,阿川形容,這種感覺像是從仙境重返人間,綠意山林裡看不到的烏煙瘴氣,人、車、建築的壅塞感,空氣中流洩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但這裡還是有自己鍾愛的家人和美食,無論這個月去了哪幾座山,最終都還是會回來;就算長時間沒有上山,他也會固定去家後面的山林走走,訓練漸漸變頓的身體和肌群,將長年爬山而磨損的腳踝和膝蓋加以保養,因為只要停下來的時間越長,下一趟負重上山的身體反應就會很強烈,更容易抽筋跟受傷,這種痛感光是想到就讓他心驚膽戰。
遊走於山林和城市,兩種不同環境為生活帶來浪漫調劑,也讓他更期待下一次和山的重逢,他說,對山的情感分成好幾個階段,從前對祂充滿了無限的崇拜,會去找很多角度看山、用各式形容詞來描述山的神聖,十年之後,他的心事都已經和山林說盡,就像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歸於平靜,他還是喜歡山、嚮往山,但只要想到,隨時都能回到山上,看看那些他熟悉的地方,無論親近土地的心情和狀態怎麼轉換,山在心中的意義永遠不會變,山一直都在。
註:行李、食物或器材的搬運人員。

Profile
阿川 本名張王川,SF登山工作室主理人,一名愛講冷笑話的熱情大叔,喜歡粉紅色,也喜歡爬山時人跟人互動的真實,大家一起在山上吃飯、聊天、步行,是人與人間最靠近的平靜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