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腦死亡」 — — 馬克龍的「核心歐洲」戰略

北約（NATO）12月將在倫敦舉行峰會，慶祝成立70週年的前夕，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這樣為北約贈慶 — — 英國《經濟學人》最新一期刊登他的專訪，他形容北約已經「腦死亡」，認為應以歐洲防衛合作來取代，重奪歐洲「軍事主權」。

馬克龍這次的說法，無論內容上或是時代背景上，都有新鮮之處，但法國跟北約若即若離，卻是歷史上貫徹始終。法國是北約的創始成員之一，1949年成立以來從沒離開過，但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1966年決定退出北約轄下最重要的聯合指揮部，要求所有盟國士兵離開，不准駐法，北約一些原本法國的指揮總部也要遷出，法國此後只參與北約的政治同盟工作，在部份軍事行動上，例如維持和平任務，只跟北約「合作」、「協調」，但不由北約聯合指揮，以一個軍事聯盟而言，這基本上跟退出北約沒分別，法國一直到2009年薩科齊（Nicolas Sarkozy）年代才重返聯合指揮部。

連貫的外交戰略思維

這個專訪是在10月下旬所做的，有法國政治學者披露，在差不多同一時間，馬克龍在一個閉門討論中也提出這個想法，說法甚至是更激進的「相信5年內北約不在存在」。

馬克龍這次借敘利亞局勢借題發揮，批評美國不事先通知北約盟友便從敘利亞撤兵，另一個北約成員國土耳其就不理大部份盟友反對，堅持出兵敘北，質疑這個還算什麼軍事同盟。他尤其把問題歸咎於美國總統川普，質疑川普是否仍保持對北約承諾，並說對方是美國第一個「不認同歐洲計劃理念的」總統，認為在這情況下，北約再沒意義。

若跟法國近月連串外交舉動一齊來看，馬克龍這次炮打北約，其實背後有十分連貫的外交戰略想法。一方面，他十分熱切期待英國脫歐，甚至骨子裏不想再把10月31日的限期再延長，同時，在10月中歐盟峰會，他一人否決展開北馬其頓等巴爾幹國家談判加入歐盟的下一個程序。而矮化北約，基本上是等同把美國逐出歐洲，降低美國在歐洲的角色。

這些做法，都代表著馬克龍希望組建「核心歐洲」、或「小歐洲」的戰略目標，認為歐盟或歐洲一體化，應只包含一小撮有共同價值觀並真心願意加強合作的歐洲國家便可以，不用太多。在實際執行上，「人多口雜」，就算英國離開了，在擁有27個成員國下，歐盟很難就進一步深化合作達成共識，舉步十分艱難。

馬克龍在訪問中，就這一點都說得很白，指出歐洲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共同體（community），越來越當自己是一個市場，終極目標只是在不斷擴張，而這點在他眼中是根本性錯誤，會把歐洲一體化的政治領域削減，他認為歐洲作為一個共同體，需要團結、政策趨同和政治思想。

根據上述說法，歐盟沒了眼中只有歐洲單一市場的英國，才能繼續推進貿易以外的融合；而一些國家跟法國等「核心歐洲國家」的價值觀不同，例如土耳其，例如阿爾巴尼亞，因此也不應該他們加入歐盟，甚至連匈牙利等近年趨向專制的國家，馬克龍其實都想趕他們離開歐盟；同時，要推動歐洲軍事合作，便一定要把定位跟其有競爭的北約淡化。

馬克龍在訪問中也提出，歐洲應要跟俄羅斯重建關係，這也是上述戰略思維下很自然的一步，雖然當中帶點矛盾。俄羅斯肯定較土耳其、甚至美國更專制，從價值觀來看，不可能輕美近俄，但如果要減低美國在歐洲的角色，便一定要跟俄羅斯保持友好關係，而這跟歐洲的軍事實力是否足以壓下俄羅斯無關。無怪乎俄國外交部大讚馬克龍的言論是「金石良言」。

默克爾的異議聲音

對於法國，歐盟、「歐洲」是讓她重拾全球光輝地位的工具，是法國帝國「借殼上市」，對法國而言，歐盟的深度較闊度更重要。相對下，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星期四回應馬克龍的言論時稱，對方用辭「極端」，「不是我的意見」，明確否定了馬克龍的看法。

德國位處中歐，她的戰略利益要包含前東歐共產國家，這跟這個地區對法國來說只是邊陲，有很大分別，在德國的眼中，歐洲一體化不能把中歐排除出去，而德國基於二次大戰中美國在協助德國去除納粹政權、以及保護西德免受蘇聯進逼上，有很大貢獻，德國亦沒有如法國般這麼堅持把美國趕出去，所以相對來說，德國頗希望把美國在歐最重要盟友英國留在歐盟，歐盟的闊度和深度對德國來說是同樣重要。

事實上，中東歐國家都不大可能認同馬克龍的主張，他們或會同意歐洲加強軍事合作，但絕不會是北約的替代品。如果真的降低北約的重要性，甚至沒了北約，他們當中很多國家會立即跟美國訂立雙邊防衛協議。

結論引起爭議，但很多人都認同，馬克龍是問對了問題，他希望歐洲反思6項問題：北約現在還有什麼存在意義和目標？歐盟／歐洲一體化是什麼、目標是什麼？美國的全球戰略部署早在奧巴馬年代已改變了，要重返亞洲，對中東及歐洲的重視會減少，歐洲要如何自處？如何應對中國崛起及隨之而來的世界格局改變？俄羅斯和土耳其變得專制，阿拉伯地區又因阿拉伯之春而變得不穩，如何應對歐洲的「近鄰」地區形勢對歐洲不利？以及：歐洲內部過去10年出現經濟、社會、道德和政治危機，要如何處理？

川普的難兄難弟

馬克龍用到「腦死亡」的字眼，言辭十分出位，尤其是12月初就會在倫敦舉行峰會。相對於川普這兩年不斷大罵北約盟友不付出國防預算、拿美國便宜，並在北約峰會上態度冷淡，馬克龍這次發言較川普的言行，對北約有更大殺傷力和破壞性，他對歐美目前關係的挑戰和詰問，較川普更大。

所以，我在Facebook專頁說過，立場看似180度相反的川普和馬克龍，其實是一對好兄弟，二人曾出現的情誼關係，不純粹是外交需要而扮出來，當中包含了二人臭味相投的元素。

個人風格上，川普是暴發戶兼自戀狂式的炫耀，馬克龍則是強調自己是社會上流精英，儀式要講究文化深度，表面看似川普是低俗、是cheap，馬克龍則高級一點、classy一點，但兩者的最終結果都一樣：「要威」，重視排場。 政治理念方面，先不說馬克龍已越來越右，即使回到馬克龍2017年年初競選總統之時，大家都覺得川普與馬克龍是最典型的「本土派VS全球化」分野，川普要「美國優先」，馬克龍則高舉全球化，但事實上，在法國的語境，馬克龍的全球化論述，是可以十分「本土派」的，就以法美／歐美關係的角度看，當全球第一號強國美國高呼要自己優先，一個法國總統站出來，（儼如率領世界多國）向美訓斥全球合作、多邊主義才是王道，在法國人心目中，這不正是代表自己的總統成為世界領袖嗎？因此，極右的瑪蓮勒龐（Marine le Pen）在川普當選後不久，不斷吹捧川普，這在法國只是做了美國的跟班，絕不是維護法國的地位。在歐洲事務上，正如上述，法國一向借歐洲一體化來達至自己的國家目標，如果一體化跟法國利益違背，法國會毫不猶疑退出，因此馬克龍在歐盟政策上表現得「全球化」，把更多成員國的權力交至歐盟層面，骨子裏都是在伸張法國利益。

所以，馬克龍的「親全球化」主張，背後是另一種「法國優先」。

淡化北約重要性，改為強調歐洲防衛合作，不是新鮮事，早在馬克龍上台前、川普當選後不久，我便寫過「川普勝選後 歐加強防衛合作」，但兩個多月後我已寫過另一篇文章「川普冷待，歐盟當自強 — — 但做到嗎？」。接近3年的時光過去了，歐洲軍事合作最有進展的範疇，也只是軍備採購及科研上加強整合，但仍未達到軍事行動聯合指揮的階段。現在的情況基本上跟3年前所寫沒有分別：如果甩掉美國，歐洲早就放棄北約，現在仍有北約，就是歐洲自己做不到全面的防衛合作，連處理鄰近地區的局勢不穩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