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華作為神話

過去兩周，劉德華用靚聲支持董建華及團結香港基金，「成功爭取」施政報告1700公頃大填海計劃，投擲萬億，開發東大嶼人工島。事後，林鄭月娥表示「無夾過」、「好驚訝」；我身邊的資深「華仔天地」會員朋友表示心碎、無言；萬千香港平民對（心目中的）「民間特首」表示失望、憤怒……群情洶湧，我倒想起一個久違的名字 — — 楊麗娟。

楊麗娟，一個極崇拜劉德華的蘭州歌迷，2007年與父親同赴香港求見偶像，楊父因不滿劉德華未能滿足女兒要求，跳海自殺身亡。事後傳媒大眾攜手譏笑楊氏一家心理失常、精神錯亂；評論直指當事人錯認流行文化工業炮製的明星文本、情聖形象為藝人真身。事隔多年，我們終於發現，錯認劉德華、誤信神話的，恐怕不止癡情歌迷，還有無數港人。

老實說，我從不是華迷，記性也尚算良好（起碼記得劉德華曾在回歸慶典穿起唐裝唱《中國人》），因此對於這次雙華與林鄭合流，力銷填海，我並不意外（更遑論失望）。然而團結香港基金的爛片出街後，百姓迴響之大，卻令我好奇。這種既悲且憤的大眾心情，說明劉德華在香港人心目中，不止明星、藝人，更是一個會行會走的現代神話。

「劉德華」作為神話，至少包含兩個層次。第一層形成得較早，是為「天王」。眾所周知，華仔出道於1980年代初，於電視劇《獵鷹》嶄露頭角，成功入屋。然而，今天翻開第10期藝訓班畢業照，不難發現他個子不高，皮膚不白，臉形四方，甚至頗為平凡。出道初期劉德華愈來愈多人認識，但其演技、歌聲、舞藝，全部僅屬稚嫩水平，距離真正「明星」，十分遙遠。

踏入90年代，拜時代縫隙所賜，劉德華得到成為流行文化神話的機會。當時80年代偶像相繼急流勇退，到1992年許冠傑告別樂壇，造就「歌神」（譚詠麟語）神話後，大眾媒介與文化工業見後繼無人，急急推波助瀾，捧出「四大天王」。四人技藝難比前輩？就用形象和感覺搭救。媒體話事人一聲令下，歌影視選美賑災大騷，都有天王身影。結果，令少女尖叫、歌迷毆鬥的流行文化神話，就此形成。

回歸恐懼之時唱《中國人》

但神話會應時代而生，也隨時代而滅。90年代中期開始，香港流行工業走下坡，經濟不景，天王也要低頭。那幾年，劉德華演出江湖片無數，橋段重複又重複，角色名不是華哥就是龍哥；人氣下滑，唱片難賣，唯有努力轉型；回歸臨近，更推出國語唱片，收錄愛國歌曲《中國人》，在香港人最恐懼解放軍入城之時，穿起唐裝，走上舞台，道貌岸然地高唱「讓世界知道我們都是中國人」。劉德華的天王神話，看似走到盡頭。

九七過後，卻是另一番光景。天王神話退潮，加上投資電影公司失利，欠下巨債，劉德華只得雙線發展，一邊向錢低頭，接拍爛片（如他口中人生最後悔拍的《愛情夢幻號》），另一邊廂卻拋低偶像包袱，與杜琪峯合作，轉型成實力派，炮製經典（如《暗戰》、《大隻佬》）。經過這番跌宕轉型，劉德華比其他天王走前一步，成為不少香港人心中的理想藝人代表、傑出青年。

捧做「民間特首」因不滿董建華

但即使獲得「十大傑青」獎項，也在各大民間選舉中屢居前列，回歸頭5年其實從沒人將劉德華和特首扯上關係。直至2003年，時任特首董建華與政府民望一同插水，加上阿諾舒華辛力加當選加州州長，媒體開始打趣說，藝人可否參政？劉德華會否（比董建華）是更佳的特首人選？同年年尾的《金雞2》將浮想帶入銀幕，其實是民間不滿董建華情緒的反映，多於劉德華成為「民間特首」的因由。

事實上，翻開當年報紙，劉德華之所以被視為特首人選，也源於他帶有當時董建華所缺乏的個人特質 — — 例如出身基層（住過鑽石山木屋）、作風親民（出名疼愛粉絲）、勤奮拼搏（高峰期試過一年出產13部電影，又名「牛華」）。結果，拜時代所賜，「劉德華」神話的第二層 — — 「民間特首」，又成為社會共識。社會學家說，神話的出現及流行都有其社會功能，而「劉德華=民間特首」神話的興起，正為當時的動盪民心平添幾分安慰。

更有趣的是，由於香港政府長年管治失當，劉德華神話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再被提起。起初人人只視之為戲謔笑話（只有蔣麗芸曾認真警告「如果香港有普選，就會選出劉德華」），但久而久之，大家竟愈來愈願意相信神話等同真實，華仔就是民間認受的特首人選，過程中甚至不自覺忽略他與政權的關係（例如2007年曾與胡錦濤握手，事後興奮引述胡稱很高興他唱《中國人》，希望繼續為國家獻唱）、做過的錯事（例如拍過無數爛片，首推《天機：富春山居圖》），以至一廂情願地加入幻想情節（例如2016年許多人認定他因不滿梁振英而缺席特區授勳）。劉德華神話由時代製造，經由媒體加工（不要忘記還有《寒戰》），最後由平民百姓廣傳接納，奉為真理。真假不重要，最緊要信。

撐大規模填海 粉碎16年神話

直至近年，神話終於開始褪色。今年印度良心演員Aamir Khan訪港，香港傳媒照舊套上「印度劉華」之名，結果大量留言質疑甚少對建制作出批判的劉德華，無法跟對方相比。半年後，劉德華與林鄭、權貴異口同聲，堅持香港要向前行，下一代要有希望，只能大規模填海造地，更扼殺了最後一點遐想空間，粉碎了一個長達16年的神話。

神話幻滅，然後怎樣？華迷在嘆氣，港人在震怒，我反而在想：這會不會是一件好事？文首提到的楊麗娟，2014年接受媒體專訪，表示為當日連累家人而悔疚，此後燒掉家中所有華仔物品，清醒過來。香港百姓當然毋須撕掉「華仔天地」會員證，但我們至少可以認清楚生活中何為神話、何為現實 — — 劉德華固然不是什麼「民間特首」；官員掛在口邊的「香港地小人多」、林鄭、華仔與權貴合力推銷的「只要有一大片新土地發展，下一代就有希望」論，同樣只是某些「生長在香港騰飛年代」的人緊抱金科玉律，又或大眾曾受誤導而深信不疑的所謂神話，而不是事實。

癡心錯付並不可恥，「劉德華」破滅也不可怕。香港人，就由這裏開始，粉碎更多神話，認清更多事實，在反抗路上堅定前行。時間所餘不多，但一起要走的日子，還遠。

原刊於 明報星期日生活 14-10-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