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洪席耶:家傭/攝影師/時間/感性/平等/政治

「政治事關我哋睇到啲咩,我哋能夠講到啲咩,事關邊個人有能力去睇同埋有資格去表達,事關空間嘅屬性同埋時間嘅可能性。」 — — 洪席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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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前趁得閒,到訪一拳書店灣仔 Pop-up store,參觀《We Creating Home Kong》相展。啲相由六位外籍家傭所影,藉鏡頭去呈現佢哋眼中嘅香港。
攝影師偷得半日閒,卸下家傭工作,行落街,按下快門,擷取香港庶民生活百態。攝影師 Mae 覺得借助創作,”we share our voices through the lens.”
但凡創作,爲物質賦予感性內涵,都需要閒暇。要從一週冗長反覆嘅體力勞動抽離,攝影師惟有把握有限時間,用毅力去呈現自己嘅美感。
週日下午仿似漏斗,工餘時間限制咗創作幅度,可想而知佢哋卻分秒必爭,只爲打開勞動生活嘅缺口。勞動者嘅時間,就如相機光圈一樣有限,但創作令佢哋得到行動力,從攝影分享自己嘅聲音。
藉此,六位攝影師分享咗自己嘅感性觸覺,突破時間對勞動者嘅掣肘,再次定義時間嘅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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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時候,我哋覺得時間係線性嘅,只有單向流逝,用活動(例如工作、休息、娛樂)嚟切割時間。
所以,時間將人分爲兩類:有時間嘅人同無時間嘅人。有時間嘅人能夠行動,得以運用時間,享受知性、思想同文化活動嘅閒暇;無時間嘅人則不然,只可以被動咁反覆工作,無資格去期待生命會有啲咩改變。
有無時間代表截然不同嘅生活形式,亦構成時間嘅層級關係。時間侷限咗人嘅知識,無時間嘅人幽禁於日常勞動之中,被安置喺一個「無知嘅生活方式」裏面,相反,有時間嘅人知道自身行動喺事物發展之中具備推動力,能夠將時間由「生活基本需要」變爲「可能」。
時間嘅層級關係,指出時間具備「需要」同「可能」兩種特性,壓制人觀看、表達、談論、行動嘅種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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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We Creating Home Kong》相展正正挑戰咗呢種時間嘅層級關係。
人借助影相嚟觀看事物,但觀看嘅過程並唔囿於按下快門嗰剎那。攝影需要持續嘅觀察,發掘生活中值得擷取嘅事物,掌握各種張力、氣氛同誘惑嘅時刻。換言之,攝影唔會隨放下相機而終止,反而相機只係凝固日常觀察力嘅工具。
當六位攝影師投入家傭工作,唔代表攝影呢個行爲完結。即使日常洗衫煮飯千篇一律,但佢嘅美感觸覺依然活躍,時刻訓練攝影之眼,畢竟攝影所要求嘅係將空間時間定格嘅判斷力。工作過程中,攝影師一面服從工作規律,同時無法抑制感情、思想同眼神嘅活動,不斷將攝影思考方式嵌入日常生活之中,令勞動者嘅思想同行爲異於工作時間。
可見,時間具備多種層次,勞動時間並非連綿不絕、一成不變。工作嗰陣,攝影師透過觀察同思考,仍然體驗到本來屬於閒暇嘅自由。因爲創作,身爲家傭嘅攝影師發現到觀看嘅能力,發現到時間並非只有單一維度同層級分割,畀到佢哋其後 “share our voices through the lens” 嘅能力。
因爲創作,勞動者發掘出時間唔同嘅維度。當佢哋投放時間,做一啲人哋眼中家傭唔會做嘅嘢,例如攝影,正正用緊佢哋嘅攝影之眼嚟否定社會嘅偏見之眼,突顯時間呢個概念內在嘅差異。
呢場相展可貴之處,在於攝影師話畀我哋知,勞動者可以用創作嚟突破時間層級關係,體驗到時間嘅多種層次,俾佢哋呈現事物,乃至談論自身嘅能力,令生命充滿可能,打破既有嘅經驗同感知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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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攝影師用鏡頭觀察,用相展去表達、談論,用創作去顛覆時間嘅概念。對於洪席耶嚟講,咁樣就係政治嘅內涵。
洪席耶將政治同美學擺埋一齊嚟思考。呢度所謂美學唔係一般覺得嘅咩係藝術啊、咩爲之靚咁啊,而係關於人點樣理解「感性」。即係人點樣睇到、聽到、感受到一啲事物或表述,從而畀一啲意義佢,然後成爲一套感知經驗。
呢個理解下,政治同一般理解嘅政治制度下嘅權力關係同配置,並唔相關。政治並唔應該化約爲建基於一種追求共同善或普遍性嘅特質,亦唔應該簡化爲咩人統治咩人同埋呢種邏輯底下「人同國家嘅關係」。例如,亞里士多德所謂人嘅政治天性,或漢娜鄂倫所謂從「行動同話語」獲得自由嘅講法,都圍繞一種依靠「統治」同人類政治生命嘅範式。然而,洪席耶覺得政治唔係一種有別於社會生活,純粹而特定嘅生活方式;政治必不能脫離社會生活,化爲政治制度嘅運作。
統治所關乎嘅係個體、社會、利益等權力配置嘅關係,背後隱含一種人人各司其職、統治同被統治嘅社會秩序。呢套處理政治制度點樣管治社會嘅理解,洪席耶稱之爲 Policing,從而將行政操作同政治分開。而政治必須從衝突之中探索,唔係作爲一種主體之間嘅關係,而係作爲主體點樣喺對立於統治而被定義嘅關係。
政治關乎人嘅根本感知結構,以及唔同感性被劃分時產生嘅「歧議」。歧議出現,在於當既有感性分配結構受到衝擊,新嘅發言主體從辯論中現身,令佢講嘅嘢被承認,由無份到有份。同時,歧議突顯咗唔同感性結構嘅差異,令即使爭議雙方用嘅語言大家到識,但基於佢哋嘅感性經驗同分配各有差異,令雙方都唔明白對方講咩。
政治之所以發生,係當一啲本身無被社會承認、無份參與嘅人(無份之份),講啲嘢去改變本來嘅感性分配秩序,改變爭議出現嘅條件,挑戰統治邏輯所配置嘅社會階級同位置,揭發社會秩序嘅空洞同偶然。
惟有係咁挑戰既有感性秩序,無份嘅人喺接收 — — 表達呢個溝通行爲中,確立自身作爲社會裏面平等存在嘅一份子,從而驗證咗「智識平等」嘅可能。洪席耶所闡述嘅智識平等,講緊人用佢識嘅嘢嚟嘗試同其他人溝通,創造關係,其中所展現嘅意願。所以每個人嘅智識能力(可以理解爲思考、學習、計劃、執行嘅能力)都係相同嘅,而不平等只在於智識嘅宣示。故此,智識平等唔係一種經驗,亦非分配嘅目標,而係一種催生自主意識同解放式思考嘅假設,從歧議之中發生。
當我哋理解政治爲一段係咁挑戰既有感性秩序嘅過程,咁先至搞得清楚,點解平等唔止於一項政治原則或目標,而係一個必須係咁驗證嘅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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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社會每多視在港外傭爲無聲無息嘅過客,既欠對外傭勞動尊嚴嘅基本尊重,亦對其生活漠不關心,彷彿外傭就唔曉講嘢、無能力去感知呢個社會咁樣。剝削之外,外傭群體喺社會上毫無地位,即使佢哋或者以香港爲家,亦得唔到相應嘅肯定。而外籍家傭,正係喺香港呢度,無法進入成爲共同體一份子嘅「無份之份」。
六位攝影師透過攝影,卻展現咗無份者嘗試發掘勞動之外時間嘅多種層次,衝擊既有感知結構,體驗自身智識能力,驗證住平等呢個關乎自主意識嘅預設。
同時,呢場相展話畀我哋知,感性分配同政治息息相關。當無份者衝擊既有感知秩序,產生歧議,挑戰「邊個睇到、講到、感受到」嘅呢嗰社會階級秩序,政治作爲對立於統治秩序嘅內涵先至得以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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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香港,讀洪席耶有何啓示?
面臨威權統治,我哋先至重新認識何謂政治,認清政權以管治去消滅政治發生嘅可能。喺抗爭、政治制度同權力分配之餘,我哋對政治要有更豐富嘅理解,瞭解感性同埋歧議點樣構成政治運作,從而幫我哋處理抗爭陣營內部,乃至整個共同體嘅社會經濟結構矛盾。
洪席耶提醒我哋,管治同政治係兩種涵義,而民主亦非純然一種政治制度,更唔可以只能用法律同政治形式所規範,期望達致持久嘅民主。反而,當人參與喺對立裏面嗰陣,政治先會出現,而呢種一瞬即逝嘅矛盾狀態,令本身唔能夠觀看、表達同感知嘅人繼而獲得自主嘅能力。
呢種脆弱而閃爍嘅政治時刻,咪就係69、612、616、71乃至整個革命,本來無聲嘅香港人佔領街頭所體現嘅一切。亦因如此,民主並非終點,民主亦無終點,人要透過持續反抗同對立,先能夠成爲平等嘅政治主體。
民主運動,實際上係公民拓展公共生活領域嘅平等運動,挑戰威權政府同資本力量結合之下嘅社會經濟秩序。而挑戰既有感性秩序,就係政治嘅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