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三十一遍地燭光 映照的是新的「香港六四」

六.四三十一周年,香港首次沒有「不反對通知書」下在維園自發舉行集會。六.四首次要香港人「犯禁」去集會,拆牆鬆縛之後港九新界燭光遍地開花,「八九六四」一連串的符號,現在為我們探討「香港六.四」提供了一個新的序言。
去年我在明周的專題探討,八九六四終究承傳的是什麼?是當年的情感,是1989年天安門血的歷史,抑或是要香港尋找民主的出路?脫殖之後,港人身份認同的改變是不可避免,在一中之前須有「一港」的堅持下,對於八十後(八十年代出世的人),「建設民主中國」的口號已站不住腳。 今年集會注入本土元素,在港版國安法高壓氛圍下,集會包容悼念,堅持行動,「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香港獨立、唯一出路」,將會是香港「二次回歸」之後的新局面。
維園作為民主載體
2019年,香港經歷大大小小的天安門事件,上一代恐共,中共始終留下空間給香港人,將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作為意識形態的阻隔。比資本主義更資本的共產黨跟香港新一代的距離如此接近,年輕人不想「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淪為口號,大力喊出「香港建國 民族自強」,穩固「香港人」的本土身份認同,拒絕遺忘2019年的抗爭歷史。關注八九六四的前人或許覺得本土派在現場喧賓奪主,但我在現場觀察,遍地燭光,似乎遙遙相應1989年六月四日的死難者。


香港的維園,七十年代的學生運動之後,維園是民主自由集會之地,並不是勇武抗爭之地。去年十一月十二日警方在區議會大選前向維園瘋狂發射催淚彈,維園再不和平,早就應該結束「維園=和平」的符號。今年政府大刀濶斧以抗疫之名,圍封維園,如果政府狠了心堅決封場,喊了三十年「建設民主中華」的支聯會衝不衝?就是新聞關鍵。
當天我提早三小時到維園,縱使知道維園不會有任何衝突,我也想看看維園的長者對於首次六四封閉的維園,如何對策?一小撮老愛國一早到場,坐輪椅的婆婆早早拿白蠟燭,停留在維園的小通道伺機進入,眼神堅定。一位叔叔拿起白板「一九八九 毋忘六四 悼念無辜死難者」,像幽靈一樣圍繞維園不斷兜圈,我問他為何在兜圈?他說:「只可以做的就是這樣,如果警方八時不讓我們進入,我會回家。我會聽支聯會的勸喻,都看大會如何說。」那種盡點心意的行動和堅持,就是承傳的真意,行動雖小,總好過不行動。
我們墮入1989年的時空,不論是坐輪椅的婆婆和盡點心意的叔叔,都是可敬的香港人。過去三十年,看盡民主歌聲獻中華變節的咀臉,上一代有多少人主動去抹去自己的歷史,當年用「大中華」的身份合理鼓吹北京一場學運,然後再用「大中華」的經濟強國夢替專政合理化中共屠城的歷史。在維園的長者堅持燃點燭光,獨自默默做抗爭行動,這才是燭光承傳的意義,亦是維園變得有多行禮如儀,在場的人亦謹記行動的重要性。

兩代承傳 1989與2019年的連結
晚上七時,先有市民推倒圍欄,解放維園,為支聯會「開路」。在維園的四個球場,疏落的燭光,人與人之間1.5米間,喊「建設民主中華」的大台變成一小撮人,佔一個球場約八分之一,但仍然是外媒的焦點,看得出國際社會是十分關注支聯會的去向,又或是「結束一黨專政」會否在港版國安法下變成階下囚。本土派和大中華保持「各自表述」的距離,我拿起攝錄機,見證歷史的一刻。支聯會呼喊一句「建設民主中華」,四周零星的附和聲;一句「光復香港」,卻響遍維園每一個角落。
在維園現場統計,經歷2019年的抗爭,「大中華」的申延到「本土」,本土出現壓倒性的支持,以勇武作改變漸漸得到支持。年輕人會借用1989年口號「沒有暴徒 只有暴政」,香港新一代要得到的Outcome是「獨立」,腦裡的是革命,勇武實現「獨立」,抗爭無底線,這正是新一代的「Be Water」。
我留意部分本土派進入維園,那點燭光並不是完全割裂,亦有所承傳。他們悼念李旺陽,身穿梁凌杰的黃衣標誌T-shirt,點起燭光,跟舊一派不同的只是他們喊不出「建設民主中華」。八九六四對他們已經不只是歷史硬體上的承傳,倡議中港區隔的本土派了解到八九六四的悲劇歸根到底也是一場香港悲劇,這並不是一場「借來的學運」,那種「連結」是三十年來在維園找不到的。

六四是現在式 還是過去式?
2020年之後,維園再不是一個民主自由儀式的地方,六四「悼念」是Back to history,新一代要的是Solution,中共殺到埋身,不能再跟中共和稀泥。新一代的焦慮(思緒)和衝(行動)外界有點難理解。我們需要了解,去年近九千名被捕,近七百名被控《暴動罪》,當中九十後、千禧後佔了大多數,還有不計其數的留亡人士和失蹤者。
流亡、囚十年政治獄、國安,新一代對此一點也不陌生。兩代人對2019年抗爭的解說、理解有所不同:究竟2019年是不是一場香港內戰?2019年是不是八九天安門的翻版?兩代人,對上述的疑問各有理解,在同一個民主光譜,這種不一樣的表述亦影響了之後的行動。
當新一代認為八九六四在香港是進行式,「另類屠殺」正在進行之際,至少我感受到「香港人、反抗」是維園內的一個基本語境。上一代關心的是香港新一代搞中港區隔,失去了中國人身份,便自然忘記八九六四的實體,其實這不全然是事實。有更多年輕人對於當年天安門,香港跑馬地、維園發生的事感興趣,香港新一代關心八九六四,也關心台灣二二八事件,也同樣關心美國黑人權益問題。當傳承歷史的傳統學校已失去了功能,年輕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尋找歷史的答案,在歷史中找民主出路。這種傳授歷史的方式被拆牆鬆縛,結合2019年的抗爭經歷,所爆發的力量,足以將八九六四內化成自己的「香港六四」。

港人自主 遍地開花
維園現場有長者坦言:「香港獨立,真的喊不出口」;維園的年輕人再唱不出《自由花》,索性向外國展示「香港建國」的呼聲;亦有中年穿起「平反六四」的恤衫,舉起五大訴求的手勢。
在這一次沒有大台的遍地開花,重回到1989年沒有大台的民主時空。八九六四這個符號,承載數代人對民主的期盼。經過2020年,六.四將成為全球華人民主自由的符號,相約的地點不一定在維園。
香港正面臨未來廿年、甚至五十年的黑暗期,亦有可能將成為國際角力混戰中的犧牲者。我們手上的燭光,對身份認同、民主自由的分歧有多大,在維園默默悼念的不止有六四亡魂,歷史上本來不應有時空的距離。
維園內香港六四內各自表述的歷史和民主自由,將會在未來罷工、立法會選舉出現更大的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