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天國，時代十架】（約12:12-13、20-28）

引言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我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抓緊信念的時期，也是充滿疑惑的時期；

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

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

人們面前有着各樣事物，人們面前也一無所有；

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也在直下地獄 ——

簡而言之，那時跟現在非常相像，

某些最喧囂的權威堅持要最極致的形容詞來形容它。

說它好，是最極致的；說它不好，也是最極致的。

這是英國作家Charles Dickens以法國大革命為題材所寫長篇小說《雙城記》的開場白。「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五年前，雨傘運動時有很多人引用這段文字來形容香港；五年後，香港正值「時代革命」（英國金融時報編輯稱之為「Water Revolution」），當我們再度細讀這段文字，更是別有一番感受。每一部經典文學之所以能夠成為經典，是因為道出了世界的醜惡 – —不受時空所侷限的醜惡；而一部經典文學之所以能夠永垂不朽，是因為道出了人性的光輝，為每個時代在文學與現實的共鳴之中注入盼望。

比起《雙城記》，基督徒相信基督教的「福音」更為經典，更為永垂不朽，因為「福音」不單是一部文學那麼簡單，「福音」是無限的上帝以「話語」的方式親自向有限的受造世界啟示自己，藉著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來到我們中間，成為那不能看見之上帝的像（Icon），讓我地能夠藉著他瞥見真光，認識上帝。

「彌賽亞/基督」作為「時代革命」的代名詞

第二天，有許多上來過節的人，聽見耶穌將到耶路撒冷，就拿着棕樹枝，出去迎接他，喊着說：「和散那！奉主名來的以色列王是應當稱頌的！」（約12:12–13）

按照約翰福音的記載，這是耶穌在人生中最後一次進入耶路撒冷，但當時的門徒和群眾並不知道耶穌即將走上十字架。這群群眾來到城門口迎接耶穌，除了因為耶穌幾年以來一直周遊各地醫病、趕鬼和講道而相當受歡迎之外，更是因為耶穌在入城之前曾經在附近的伯大尼鎮中施行了一個轟動全城的神蹟 – —令當時已經死去四日的拉撒路復活了。情況就有如：耶穌來到香港，在太子站外施行神蹟，叫全部在這場抗爭運動中死去的人都復活了！結果，群眾因為聽見耶穌行了這個神蹟，所以特地來到耶路撒冷城門口迎接耶穌，不斷高呼口號：「和散那！奉主名來的以色列王是應當稱頌的！」

「和散那！奉主名來的以色列王是應當稱頌的！」對當代羅馬帝國所統治的世界來說，這是一句非常政治敏感的說話，民眾高呼「以色列王」，其實等同於向政權要求獨立、自治。為何猶太人會叫一句如此激進的口號呢？其實早在以色列人亡國被擄之後，以色列人幾百年來一直都流傳著一個傳說，有一個「彌賽亞」（希伯來文，翻譯成希臘文就是「基督」，意為「受膏者」）將會誕生，他是上帝所揀選、所膏立的以色列王，要帶領以色列人擊潰正在統治他們的帝國政權，重新建立以色列國，萬國都要因這彌賽亞所重建的以色列國而得福。對於以色列人來說，這是上帝對他們的應許，而且歷世歷代的先知均如是說，所以他們對此一直堅信不移。有如香港人認知中英聯合聲明承諾了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而且基本法書明會落實普選行政長官，這些認知均已經成為了人民一個有歷史基礎的集體信念。

不過，在以色列人亡國被擄之後，已經經過了幾個帝國政權的統治，彌賽亞的應許卻仍然未見落實。事實上，耶穌並非歷史上第一個自稱為「彌賽亞/基督」嘅人，過去幾百年來其實不斷有人自稱為「基督」發起武裝革命，曾經最接近成功的是距離耶穌時代接近二百年前所發起的「馬加比革命」，當時同樣自稱為「基督」的馬加比帶領以色列人成功建立哈斯蒙尼王朝，短暫獨立後終被羅馬帝國一舉殲滅。事隔不過幾十年，來到耶穌所身處的時代，一眾以色列人依然堅信基督必定施行拯救，他們高呼「和散那！奉主名來的以色列王是應當稱頌的！」因為他們期盼耶穌可以帶領他們再一次發動武裝革命，推翻羅馬帝國，重建以色列王國。當日的「彌賽亞/基督」，不就是今日「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代名詞嗎？

從「光復香港/以色列」到「光復天國」：生生不息的麥子精神

耶穌在充滿革命色彩的氣氛下光榮進入耶路撒冷，不單團結了以色列民族人，也引起了外族人的注意。

那時，上來過節禮拜的人中，有幾個希臘人。他們來見加利利 伯賽大的腓力，求他說：「先生，我們願意見耶穌。」腓力去告訴安得烈，安得烈同腓力去告訴耶穌。（約12:20–22）

聖經未有說明幾名希臘人的來意，也許是來投靠一代君主，也有可能是奉命查探。不過，腓力沒有直接帶他們去找耶穌，卻先告訴安德烈，再一同去告訴耶穌此情況。究竟希臘人有否見到耶穌？經文亦無交代，說明這並非聖經作者所關注的。他所關心的，是耶穌怎樣回答兩個門徒。

耶穌說：「人子得榮耀的時候到了。」（約12:23）

相信當時根本沒有人聽得懂耶穌這句說話，其實正預言自己即將被釘十字架。不是革命即將成功，耶穌登基為王，榮耀歸基督嗎？正如當大批市民在不同地方高唱「願榮光歸香港」時，心中當然正在期待緊勝利即將來臨，決不會覺得時代革命即將變成流產革命。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愛惜自己生命的，就失喪生命；在這世上恨惡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約12:24-25）

試想像一下，如果你是腓力和安德烈，聽到耶穌講這句說話，你覺得這個即將帶領你進行武裝革命的耶穌想表達什麼意思？耶穌在此並未淡化進行抗爭、革命所伴隨的危險，他直言絕對有可能會受傷、被捕、入獄，甚至「死」。但是，耶穌以麥子作比喻，強調麥子雖死，卻絕不會就此白白犧牲，因為但凡任何一粒麥子死去，就會結出許多子粒，子粒再死，又再結出許多子粒，生生不息，永無窮盡。但是，如果這粒麥子永遠只顧保全自己的生命，就永遠只有一粒，並不會為這個世界帶來任何改變。

耶穌在此似乎正在回應緊腓力和安德烈心裡的恐懼：

「呢個政權痴線㗎，而家班黑警乜都做得出，唔好出去啦，好危險㗎，唔值得為佢犧牲咁多。」

「無用㗎，而家搞到咁僵，佢一定唔會讓步，只會越黎越收緊香港人嘅權利同自由，到時我地咪失去得仲多！？」

「而家咁樣咪即係攬炒？搞亂左香港嘅經濟，香港人仲點樣生活落去？你估個個好似你咁唔駛搵食咩？」

以上有否任何一句是你的心聲？或者是你的家人和朋友的心聲？可能也是腓力和安德烈的心聲。

在耶穌的自我理解中，他很清楚，他不是要即時推翻羅馬政權，也不是要即時重新復興以色列王國，他知道自己就是那粒麥子，要為全世界的福祉而犧牲，被釘在十字架上，流出寶血，成就救恩。因為耶穌要光復的並不是地上任何一個國度，不是香港，也不是以色列，而是天國。「光復天國」，就是基督要透過救恩拯救了我們每一個，使我們都可以擁有免於恐懼死亡的勇氣，懷著永生盼望，猶如麥子一樣不再怕死，得著自由可以忠心事奉上帝。

「人若服侍我，就應該跟從我。我在哪裏，服侍我的人也要在哪裏。人若服侍我，父必尊重他。」（約12:26）

耶穌所去的地方是就各各他山，你和我願意跟隨他嗎？這不是一個關於黃或藍、和理非還是勇武抗爭的政見或路線問題，這個問題要挑戰我們在政見背後的靈性，到底是否存在一些妨礙我們勇於跟隨基督的恐懼。

「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因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太16:24-25）

在馬太、馬可、路加福音裡面，耶穌所提到的並不是麥子生生不息，而是背十字架。同樣是討論犧牲的問題 – —若保存生命就失去生命，捨棄生命就得著生命 – —我們今日每一個都要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即使必然會有所失去，到底我們又是否願意為主背上「時代十架」？

直面恐懼，清心事主

說實話，面對著十字架，我們當中大概沒有人可以剛強得完全無所畏懼、勇往直前。即使勇武如彼得，帶刀跟隨耶穌出生入死，在耶穌被捕之時揮刀割耳禦敵，但到了雞叫以先，一樣會為求生存而三次不認主；即使是道成肉身的耶穌基督，上十字架前一樣要經歷客西馬利園祈禱的掙扎：「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我認識一個畢業生，他在過去幾個月來發夢期間，有時在前線，有時做物資支援，他一直聲稱自己已經做好被捕和受傷的心理準備。然而，到了最近，他在路過現場時被警察截查，記下了身分證號碼，他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其實很害怕會因此而入獄。因為他一直都夢想人生中有機會移民出國居住，如果因次而留有案底，移民夢可能就會從此幻滅。原來，有時即使我們自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一切，卻不等於就可以免疫於恐懼，不到了某些關鍵時刻，我們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懼怕。

恐懼，人皆有之。問題在於，我們願否誠實面對自己的恐懼，抑或只是不斷逃避自己的恐懼。要了解清楚自己正在恐懼什麼，也要有勇氣把自己的恐懼交托上帝：「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容讓上帝在我們的生命中工作，使我們有勇氣去背上背上「時代十架」。

「現在我內心激動，我該說甚麼呢？是說『父啊，救我脫離這時候』嗎？但我正是為這時候來的。父啊，榮耀你的名吧！」 當時，有聲音從天上傳來：「我已經榮耀了我的名，還要再榮耀。」（約12:27-28）

在約翰福音所記述的耶穌受難故事當中，作者並沒有記錄聞名天下的客西馬利園最後祈禱。耶穌在此不是說「只要照你的意思」，而是說「但我正是為這時候來的」。兩者分別在於：前者的耶穌只是主動順服，實質上是被動走上十字架；而後者的耶穌非常清晰自己的使命，由始至終都是他自己主動背上時代十架，為要榮耀父上帝的名；前者的祈禱中上帝一直保持沈默，而後者在祈禱後，上帝親自開聲回應、確認耶穌的使命。

我們都要學習，由滿懷恐懼到掙扎不安，最後願意主動背上時代十架。我們要撫心自問，在部署任何行動和回應的過程中，有否像耶穌一樣，好好認清楚自己的終極目標，並不是要光復任何地上國度，不是追求一個地方繼續安定繁榮，也不是謀求任何私利，而是清心單純榮耀父上帝的名，即「光復天國」，如主禱文所祈：「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結語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我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這是抓緊信念的時期，也是充滿疑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有着各樣事物，人們面前也一無所有；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也在直下地獄。

願主親自呼召我們每一個，好像耶穌一樣甘心、主動回應上帝的呼召：「光復天國，時代十架」。

（2019年9月22日基督教善樂堂主日崇拜講章，修訂於2019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