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刺激的抗爭
網絡世界將我們置於各樣的刺激中,每一個發表都與他者爭奪關注,綻放新奇刺激,以最短的時間(神經突觸釋放乙酰膽鹼的所需時間)激活我們的瞬發反應,一種霎時的亢奮。一份成功的政治文宣,它必先搶眼奪目,只有這樣才可吸引人看下去。
「只有這樣才可吸引人看下去」,這正是問題所在——沒有這樣的刺激,人們就不會給反應。然而,舊刺激很快失效,人人都被逼迫着尋新,於是,「周圍世界」的刺激烈度便以幾何級數增長,同時間我們被激活的門檻亦愈來愈高,最終養成一種集體的麻木,像縱慾過度者久久不能射精。
當然,還有很多人仍呦呦待哺地貪婪渴飲着各種刺激,還會每一次都亢奮地急着逼人來看看這個東西,這種集體亢奮可能比集體麻木更為危險。首先你要了解甚麼是亢奮的本質:
「興奮意味著在『自己之外』,如同這一希臘詞的詞源說所指:走出自身地位的行為(Stasis)。興奮是與現在的時刻,對往昔與將來的完全忘卻,做絕對的認同。如果抹去將來,以及以往,現在的那一秒鐘便處在空虛的空間裡,在生活和它的年表之外,在時間之外並獨立於時間(這也是為什麼人們可以將它比之為永恆,永恆本身也是對時間的否定)。」
昨天我見到一張照片,香港一間情趣酒店為了走入黃色經濟圈,就在床頭貼一張文宣,就被人說這樣也太過無癮了吧:你怎能一路亢奮,一路毋忘死去的兄弟?然而,香港的政治生態正是以這種最稀奇的方式呈現——亢奮地毋忘。
「興奮的古典範例,是性高潮的時刻。讓我們轉移到女人尚未體驗避孕藥好處的時代。經常是一個情人在享受的時刻忘記及時把自己移到情婦體外,因而使對方成為母親;可是甚至在剛才,他還堅決地要求自己極為謹慎。興奮間的那一秒使他既忘記了自己的決定(他的最近的過去),也忘記了他的利益(他的未來)。興奮的即刻置於天秤之上,重於不希望有的孩子;由於這個不在意願中的孩子將很有可能通過他的不在意願中的存在,佔據情人的全部生活,所以我們可以說興奮的——剎那重於整個一生。」
每一次亢奮,都是一個墮落的可能。有了剎那光輝(一個接一個的刹那光輝),我們便遺忘了過去未來。在抗爭運動中,每個霎時感動都彌足珍貴,是一個誘人參與的餌;但漁翁撒餌,使池魚忘卻了牠要逃出大海的本來目的。
「人們習慣把興奮的定義與重大的神秘時刻聯繫在一起。但是,有的興奮日常、平凡,而且庸俗。生活,是持續不斷的沉重努力,為的是不在自己眼裡失落自己,永遠堅實地存在於自己,在自己的Stasis中。只消走出自己瞬間一刻,人就觸及死亡的領域。」
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