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細如流水,潤物無聲
處境都變,情懷可曾未變?
寫了《夕陽之歌》,很難不提《似水流年》。
尤其是,一年已經又來到年末的時份。 尤其是,一年又一年,轉眼間,梅姐剛離開了我們十五年。
我在和網友的交流中,形容《夕陽之歌》用了兩個字:壯絕。但來到《似水流年》,一樣講時光一去不回,自己身如柳絮隨風擺的「宿命」。但奇怪地,這首歌,聽下去,教人心神寧靜。曲詞縱然教人寂寞,卻有一份落落大方的溫柔淡定在。為甚麼呢?這又不得不提,鄭國江先生填詞的功力,短短幾句,用字簡單,形神俱在,落在梅姐口中,娓娓道來,將那無法改變的重擔,加添幾份超脫和瀟灑。
望著海一片/滿懷倦/無淚也無言
這都是內心戲,沒有聲音,那種平穩的感覺,原來就是這麼來的。如同張大千的水墨,黑白濃淡,自成氣派,不單描寫,更重立意。但一片海,意境還不夠遼闊,歌詞於是再來一句:
望著天一片/只感到/情懷亂
這樣畫面就完全出來了。縱使只是信手拈來,卻有無比詩意,正所謂:「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人就是很渺小的,雖然內心感覺強烈,覺得倦了,說不出話,也流不了淚,情懷再亂,但對於天地大海,算是甚麼呢?說到了海,就可以自然而然投射到船裡去: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遠景不見/但仍向著前
用「心」似「小木船」回應「望著海一片」,如此搭配可謂渾然天成。一直向前,卻看不到前面,這無疑是見路行步,上次《夕陽之歌》才說過「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其實概念相似,一樣是前途未明,教人心煩意亂,痛苦不已,但在這裡,旋律平穩安定,一切又彷彿變得含蓄一些,正面一些。繼續往前,不是總比原地踏步更好嗎?如果《夕陽之歌》的「夕陽」令人心情更為沉重,這裡的「海水」反教人寬心不少。
誰在命裏主宰我/每天掙扎/人海裏面 心中感嘆/似水流年/不可以留住昨天
這仍然是望海者的有感而發。但「大海」從「小木船」(心)進一步過渡到「人海」。而「海」亦是「水」,就是流動的,最後揭開歌名「似水流年」點題!以前的歌詞,為甚麼可以填得那麼仔細,結構嚴密?層層揭開,一切看來是如此的不可思議!最精彩的是,就算來到這裡,甚至去到歌詞最後,一直圍繞著描繪的,仍是觀海者的「心聲」。她沒有作一句聲,整個畫面好像只是她繼續靜靜地觀賞著這海天一色,但其實心境變遷,已經千迴百轉了!接下來,當然是最為人熟悉的副歌部份:
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遠纏 浩瀚煙波裡/我懷念/懷念往年 外貌早改變/處境都變/情懷未變
「浩瀚煙波」說的仍然是水,而這裡的水,另一個想說的大概就是時間。只有捲起的浪花,才有「一串串永遠纏」的感覺。所以從海水,帶到時間,引伸到過去種種人情世故,都是相通的。似水流年,時間像水流過了,就不會再回來,即使懷念,也是沒用。人改變不了天地一色,更莫說時光為之逆轉。但鄭國江先生明顯不想將詞寫死,否則變得太灰暗,不好。所以最後四字「情懷未變」最最重要,也是整首歌頓開一筆,畫龍點睛之處 — —
道盡人情冷暖,時光飛逝,固然可怕,但只要看得破,站得高,看得遠,保存住自己的信念,情懷未變,足可壓倒其他一切牛鬼蛇神。這種豁達,即可穩住「小木船」,貫穿全曲,高妙。
「大樂必易」。以前的歌,由曲、詞、唱,通可證明到這點。可惜,一切已成絕唱。縱使我懷念,懷念往年,如果連情懷都變了,還可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