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剩下來的歷史碎片寫成 - 太平天國史《躁動的亡魂》

「經歷過這場戰爭的人,都糾結於一些看似簡單的問題。本書關注的就是這些問題:該如何解釋那些看似無法言喻的、災難性的、甚或是千年不遇的事件?在一個被戰爭粉碎的世界中,還剩下些甚麼?」
太平天國戰爭是人類近代史中其中一場最殘酷的戰爭,其複雜性質導致不同陣營的人都愛用來作不同的政治主張。例如清朝將太平天國妖魔化,並定性動亂;孫中山則十分推崇洪秀全,視其為革命先鋒。但這些「官方」或權威人士對戰爭的論述都無法令我們認識事情的真面目。
《躁動的亡魂》不著墨於太平天國戰爭的大人物,以免被政治論述左右我們認識這段歷史。作者梅爾清將太平天國戰爭視為一場「內戰」,以平衡各方的論調,並嘗試以平民的角度重現這場戰爭的真面目,書寫這場浩劫的對人民生活和社會造成的不可逆轉改變。
雖然《躁動的亡魂》這名字充滿詩意。但書的原名《What Remains》其實更貼近書的內容,因為作者梅爾清專注於研究從民間倖存下來的材料 - 方志﹑日記﹑殉難名單﹑傳記﹑回憶錄﹑英美旅人﹑外交官和傳教士報告和法律文件等等,以一個另類角度研究太平天國歷史,寫成此書。
「本書之所以選用特定事物來作為章節的標題,是希望透過它們來強調生活經驗的物質性和存滅無常,強調人們因喪亂而釋放的情緒具有巨大力量。」
此書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以特定事物分段,而非以時序或其他形式書寫。
在「文字」一章中,作者研究身兼作家﹑朝廷支持者和慈善家 — 余治留下關於太平天國的文字作品。余治一生留下大量戲曲作品,不過梅爾清關心的是余治一生所提倡的中國傳統超自然道德觀 — 因果報應。而太平之國戰爭剛好提供了源源不絕的題材讓余治「布道」。
太平天國戰爭早期,南京﹑楊州和鎮江遭到太平軍摧殘,生靈塗炭。余治認為這是一種天遣,是對廣大民眾的劣行觸怒上天引致的懲罰,並借機勸喻民眾要行善積福。他認為戰爭是一種報應的形式,會繼續降落在墮落的城市和村落。不過這個「報應」很快就燃燒到他的家鄉江南。
余治因戰事漫延而逃到上海,重整旗鼓。但他不再苛責人們作惡,而開始書寫民眾的集體苦難經驗,並以因果論去鼓勵人們要支持清廷團練鎮壓,以及幫助受戰爭影響的難民,以行善積福。
「太平軍﹑團練﹑盜匪和清軍之間的界線並非滴水不漏。儘管清方的語言強調效忠,而太平軍強調順應意識型態,且身體上的記號表現出了這兩者的區別,但人們還是經常更換效忠對象,而且躲過了懲罰」
在「被標記的身體」一章中,作者探討在太平天國戰爭時的各類外顯身體特徵背。身體的標記如刺青﹑髮型﹑服飾原則上反映一個人的身份或身份認同。但在混亂無譜的太平天國戰爭中,透過這些標記認識一個人是完全不可靠。
臉上刺上「太平」或類似的刺青的人在太平天國戰爭發生時十分常見,但他們並不一定是洪秀全的追隨者。更多的是太平軍向俘虜和難民刺上「太平」,以代表屈服與恥辱。效忠清廷的人愛稱太平天國人為「長毛賊」,但這裡所指的長毛,並不主要指他們鬆下辮子,而是薙髮,保留了前顱的頭髮。但在戰亂中,雙方陣營,甚至是盜賊或逃難的人都有機會換上異於自我身份的髮型以達成目標。
太平軍的衣著卻特別奇異。他們亂搭紅﹑綠服飾,土豪式地顯示自己的氣派。他們也愛裝黃色衣物,因為這是皇帝的專有服飾,而他們正正是要僭越皇權。作者在這一節有趣外引用不同外國人對太平軍服飾的評論。
一場導致二千到三千萬人喪生的戰爭中,屍體堆疊的情景不斷呈現眼前。除了被殺,也有大量婦女自殺以保貞潔。在「骨與肉」一章中,作者找到大量文獻,呈現出當年民間與地方政府處理屍體的情況。更令人心寒的,是連年戰亂導致食人情況開始出現,社會秩序已崩潰。不少著作也有詳細描述這些悲哀的情景,甚至紀錄了人肉的價錢。戰亂過後,如何紀念因不同原因逝世的死者也有不同的故事。「木與墨」一章講述後人以書寫﹑興建祠廟來紀念逝者。
戰爭對於平民來講,另一個最大的課題就是面對失去。生於小康之家的張光烈,在八歲時目睹母親及家人被太平國殺害。自此一直放不低母親的離去。「失去」這一章講述張光烈如何窮一生的氣力書寫如《辛酉記》等作品和建祠比達對母親的思念,並利用當時在上海印刷的《申報》發表其著作,作政治性的宣傳。
讀《躁動的亡魂》時,你會驚訝作者梅爾清到底如何搜集或發掘到如此大量的手稿和歷史文獻,去書寫有別於其他關於太平天國史的著作。而這種由下而上的書寫角度,更令我們彷彿目擊一場戰爭的真實面孔。最重要的,是讀者們從這本書上所描寫的戰爭受害者中,學習面對災難﹑悲劇與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