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為何難以科學化
中醫在現代還能算是醫學嗎?
在台灣和中國等華人地區這已經是吵了很久的議題,今天想說找個時間整理一下關於這部分的想法。
先說結論:
中醫是一很難被科學化的領域。
問題出在其不符合科學方法的運作方式,以及其缺乏邏輯推理的理論架構。在方法以及理論架構都相當封閉的情況下,中醫和華人傳統思想一樣很難融合新的實證和論述,自然難以科學化與現代化。
現代醫學的理性批判
在討論中醫之前,讓我們先花點時間了解現代醫學是經過甚麼樣的理性批判,才能夠累積現在的學術和應用成果。
首先,世界上其實沒有「西醫」這種東西,華人所稱的西方醫學其實是正確的稱謂是「現代醫學」。
是的,現代醫學是沒有國界的。
因為真的要討論,現在我們所稱的西醫,不管是獨立於宗教的醫院、蒸餾法、針筒注射、還是酒精消毒,其實是源自於伊斯蘭黃金時期。很多早期的現代醫學發展是在蒙古入侵中亞後,才連根拔起西移至歐陸。
而華人為何會用「西醫」稱呼現代醫學呢?
原因就是因為我們的國族思想奠定的中學為體,因此必須要吹捧中醫來將其拉拔到「東西」文化可以分庭抗禮的局面。
而這種公開自慰的行為可笑之處,就是連歷史記載的真正的東方(Orient),也就是現在口語稱呼的中東,都被華人歸類到「西方」去了。而國際社會為了尊重每個國家的國族意識,口語上也將遠東的傳統醫學尊稱為東方醫學。
事實上,中醫在許多層面上根本難以被稱為醫學,甚至難以用「科學」去討論其方法論。
科學方法的因果關係
好,先回到「西方」所奠定的科學方法,以及這跟現代醫學之間的關係。
要討論科學方法,就不得不討論因果邏輯的發展。科學的因果關係的討論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亞里斯多德,但是現代科學對於因果關係的認真,最早也要等到貝氏定理的發明,這也已經是十八世紀、啟蒙時期之後的事情了。
而貝氏定理在統計學上幫助我們了解因子與結果事件的互動,但是光是這定理依然無法解釋科學方法在實驗上如何去推導因果關係。
因此,科學實驗方法真正成熟,要再等到七零年代發展出的潛在因子模型,才能夠去解釋實驗組和對照組的結果差異如何推導出因果關係。
當然,這邊雖是討論科學的進步,同時科學的進步的先決條件,就是人類對於反事實條件(其實白話一點就是「可能但是沒有發生的事情」)的哲學認知進步了,從啟蒙時期的休謨到現代的反事實條件理論,也是經過了兩百多年的演進才有二十世紀成形的科學實驗方法。有興趣的人可以自己找時間閱讀。
科學方法的合理假設
好,講到了科學實驗方法,就不得不討論科學實驗所使用的假設。
科學方法在哲學上的定義有多種,但是至少以現代科學方法的定義來看,基本上都是出自於波普爾(Karl Popper)的可否證性(Falsifiability)。
講白話一點,就是任何可以被當作科學假設的論述,都必須要能夠被實證邏輯上去否定。
而邏輯上沒有辦法被否定的論述,就是偽科學。
舉個例子:
愛因斯坦是個天才,如果你證明他說的不正確,那是因為你不是天才所以無法了解天才的想法。
就是個無法用實證去邏輯上否定的偽科學論述。
而在現實生活中,佛洛伊德的「心理學」就是典型的偽科學,因為我們沒有辦法透過任何實證和邏輯方法去否定和區分他討論的本我、自我與超我,基本上都是佛洛伊德自己說的算。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宗教現象也被歸類為偽科學,原因在於對於現象的解釋並沒有辦法透過客觀實驗結果去討論真偽,而是由信仰者根據最後結果而改變說詞。
舉例說明,「血光之災」和「流年不利」就是偽科學論述,究竟是不成立,還是「災」被「功德」化解了,基本上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信仰者都會自己改變說詞去解釋結果。
這種透過實驗和邏輯方法只能被驗證而不能被否定的,就是偽科學。
波普爾也是維也納學派(Vienna Circle,其實不是學派而是個論壇)的同儕,意思就是到了二十世紀,科學方法才奠定了可否證性的基礎。
奠定了科學的可否證性之後,二十世紀後期基本上歐美學術界進行了一連串的檢討運動,來辨識到底哪些是偽科學。
中槍倒地的包括剛剛提到的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許多演化心理學學說、左派名嘴教授杭士基的普遍文法理論,甚至連弦物理也掛彩。
由此可見,像是佛洛伊德和杭士基這種已經算是相當有影響力的人物,其理論都被許多學者批判推翻,可見二十世紀後期的科學方法檢討運動有多麼猛烈。
但同時,佛洛伊德和杭士基的理論,卻是到了今日都還有許多人捧為聖經。比如說臨床心理學和心理諮商的實務界都還有許多人在研讀佛洛伊德的理論,就告訴我們偽科學有多麼難以根除。
講到現代醫學,很多理論像是「細胞記憶」還有「排毒說」也都被批為無法實證的偽科學。
偽科學難以根除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他的學說讓不管甚麼樣的實驗結果出來都可以把自己說成是對的。
而沒有特別去練習邏輯分析的人,常常不會發現偽科學的邏輯論述是迴圈謬誤,邏輯上根本不可能被否定會推翻。
科學方法的觀測方法
講完了因果關係的判定,還有合理假設的判定,現在可以稍微聊一下現代醫學和科學中用以採集實驗資料的觀測方法。
在實驗方法中,很多情況下我們無法直接觀測我們想要了解的因和果,而只能從一些結果去推測「因子」事件是否有發生。
也就是說,多數情況下我們無法直接觀測,都是透過間接觀測去反推因子事件是否有發生,從結果再去討論因果關係。
舉例說明,我們沒有辦法直接觀測電子,但是我們可以根據測量電流、電壓等物理特質去了解電子的行為。
目前我們對於電子存在的證明,就是觀察電子所產生的物理現象。
所以說,就連在物理和化學中,很多的實證都是間接觀測,大家就可以了解為什麼醫學的實驗和進步感覺會進行得比其他的科學領域緩慢。
因為人體是非常複雜的機器,更難像是其他科學所研究的事物一樣方便觀測。通常在醫學中我們觀測到的東西都跟「因子」有已經有好幾層的因果關係了。
打個比方,當我們透過抽血或是採集唾液樣本去測量病毒量時,其實我們想要了解的是人體內臟內的病毒量。
而人體體內的病毒量跟唾液和血液中的病毒量之間的因果鏈,恐怕是比電子與電流之間的因果鏈還要更長更複雜。
所以說,很多情況下在台灣有些人說「西醫」也常常在改變。
其實改變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的實驗儀器不斷地在進步,採集到的樣本和數據也更大量、更多元,使得我們有更多的實證可以去驗證現代醫學的各種假設。
到了這邊稍微對現在的討論下個簡單的結論:
現代醫學在二十世紀是經歷了非常猛烈和嚴謹的科學方法篩選和理性批判,才建立了一個可以穩健發展的體制。
這體制不光是以科學實驗方法為基礎,更是一個可以靈活地設計和驗證新假設的環境,才能夠不斷地進步。
簡單而言,現代醫學跟現代科學一樣,他產生的不是絕對正確的理論,而是一個可以去蕪存菁的知識發展體系。
中醫科學化的困難
講完了現代醫學「西醫」,終於可以開始討論中醫了。
比較會舉一反三的人,看了前面對於科學方法的簡述之後,大概也知道中醫的問題了。
現代醫學有生物、化學和物理為理論基礎,觀測方法有強大的工程領域作為後盾,實驗方法則是有統計學和數學邏輯作為分析架構,這些基礎理論各個都是可以通過上述的科學方法考驗的。
反觀中醫,中醫的理論來自陰陽五行,中醫的觀測方法基於精、氣、神和體質燥熱陰冷,而中醫並沒有實驗方法和分析工具的觀念。
如果真的要相比,光是方法論就已經是少棒槓上大聯盟了,但是如果硬要討論的話,我們繼續。
中醫從科學層面上去探討,有幾個比較大的問題:
中醫第一個問題在於其理論基礎是奠定於一個很玄虛的層次,而其觀測方法又是奠定於一個很膚淺表面的層級。
上面提到,中醫的理論基礎基於陰陽五行,這根本是無法去實驗證明的東西。
甚麼是陰陽?甚麼是五行?
在華人史上都是寫故事寫出來的,根本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可以去實證和否定假設。光是這點就可以將中醫批為偽科學了。
觀測方法上面提到精氣神和燥熱陰冷,這些都是人體非常表面且膚淺的現象和症狀。
如果病理只能討論到這種層級,但這跟人體內部運作已經不知道是幾層的因果關係了?
光是從理論和觀測方法的基礎語言就可以了解,中醫光是病理語言上就非常欠缺,停留在一個很粗糙且故弄玄虛的層級。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的問題解讀都在於「人」,根本很難客觀地去定義問題背後的邏輯論述,更無從客觀辯證。
參考閱讀:中文:抽象語言的消亡
中醫第二個問題就是沒有因果關係和直接、間接觀測的理解。
擁護中醫者常常說現代醫學都是看局部的問題,其實是對於現代醫學很大的誤解。
現代醫學其實多數理論都是指向身體的連動關係,也是因為如此才會有呼吸系統、泌尿系統、免疫系統等名詞。
根本沒有中醫擁護者說那種「只看局部」的狗屁說法。
只是現代醫學因為實驗方法的基礎,因此非常講究觀測問題發生的部分,是否有直接解決問題。
而且如果有解決問題,又要如何直接或間接觀測?
反觀中醫,診斷就是把脈、觀氣色,加上粗糙的病理語言,敢問要如何去定義把脈和氣色背後的因果關係?
而我們在中醫中觀察到的「氣血不順」,到底跟我們假設的五臟六腑的問題,之間有多少因果關係?
我們究竟觀察到的是第幾層啊?
所以說,中醫根本無法解釋現代人碰到的很多疑難雜症。
請問中醫要如何解釋糖尿病?如何解釋心血管疾病?如何解釋食物中毒?如何解釋鉛中毒?
在沒有借用現代醫學的情況下,中醫診斷出來的就是氣血不順、胃虛、中毒等非常不精確的表面觀察。
因此常常開出來的藥方也是非常不精確的活血藥、涼藥、解毒丸。
至於有沒有根治?
抱歉,中醫的診斷方法也只能告訴你不精確的整體結果,他沒有辦法解釋因果鏈,因此只能亂槍打鳥。
每診斷一次,就亂開一次一堆不精確的藥品和療程給你,看看會不會有一次不小心打中。
中醫第三個問題就是傳統中藥並沒有建立有效成分的概念。
現代的中醫有一些必須借用現代醫學,基本上就是得蛻變成「西藥」,才能夠去討論有效成分跟病理之間的關係。
不然,傳統中醫就只是不精確的表面診斷,跟草藥之間的關係。到了二十一世紀,還在用這種方式去抓藥,說真的還挺恐怖的。
我之前在其他地方有稍微批判過「中藥」這名詞,因為我們說的中藥中的藥草,基本上來自於世界各地,而且很多都是自中東和歐陸輸入。
而同樣的原料導引出來的藥理,為什麼現代醫學跟中醫會有那麼大的差異呢?
就是因為現代醫學已經用化學為基礎去建立有效成分的概念,才知道到底是甚麼化學物質會對人體造成影響。
中醫和中藥含糊的診斷方式,和開出來的藥方,因為不知道有效成分是甚麼,因此導致人喝下一堆毫無療效且常常是有毒的重金屬物質。
實際得到舒緩的是甚麼化學物質,光靠中醫的藥理也說不清楚。
很多中醫擁護者曾跟我說:「化學是西方的科學,你不能用西方科學來批判中國人的文化」
好笑的是,我先前說過世界上並沒有「西醫」這種東西,因此更沒有科學只止於「西方」的說法。
中醫和中藥的問題,已經不是東方和西方這種假命題了,而是中醫根本沒有個現代藥理作為基礎,而且缺乏科學方法的基礎,基本上診療方式就是亂槍打鳥。
最後的問題,就是中醫的理論架構無法再融入新的理論和實驗方法,甚至完全無法融入新觀念。
原因其實上面差不多討論過了。
現代醫學中,有很多假設,但理論上沒有任何假設是無法推翻的。甚至連基礎的學說都常常面臨檢討。
舉個例子,現代醫學對於「發燒」的見解也是二十世紀後期才確立的,甚至到了今天都還在爭辯到底「發燒」應該如何處理。
在古時候普遍認為發燒是因為身體受到某種東西侵害因此人無法健康活動。
但是後來經過幾十年的實驗證據才發現,發燒是人的免疫系統做出的反應,而人發燒的時候血流加快有助於白血球活動,才發現發燒很有可能是生物發展出的防禦機制。
換句話說,就是發燒是身體在積極抵抗病菌,並不是壞事。因此是否要一直幫病人退燒,就成了一個值得辯論議題。
問題就在於中醫完全沒有辦法去進行這樣文明的科學討論。
因為先前提過,中醫缺乏理論和診斷之間的因果關係,因此任何「非中醫」的一些想法,根本沒有辦法切入。
中醫的陰陽五行和燥熱陰冷理論,前後沒有因果關係,要切入推翻就必須連根拔起。而診斷方法的把脈、觀氣色也是同樣的問題,你沒有辦法在不推翻這些方法的前提下,去在診斷和理論之間進行任何的「局部革命」。
講到這邊,這也是現代醫學跟中醫最大的不同:
現代醫學是能夠不斷地進行局部革命、去蕪存菁的,而中醫的方法論就是一大包前後矛盾且沒邏輯論述的教條,後者是沒有辦法在漸進式進步的。
中醫要改,只能連基礎全部砍掉重練。
這跟儒家思想的問題是完全一樣的。
有人會問我:「台灣和中國都有在發展『科學化』中醫,那不算嗎?」
呵呵(冷笑),當然不算。
「科學化中醫」的理論和診斷方式都是現代醫學為基礎,只有一些治療方式是以中醫作為啟發。當理論和診斷方式都被置換了,敢問這還算是中醫嗎?
當然不算,「科學化中醫」就是現代醫學。
我之前已經講過現代醫學自中世紀就已經是無國界的了,今天用中醫作為啟發,但是最後還是得併入現代醫學的系統中才能夠現代化,就這麼簡單。
不正視中醫偽科學問題的後果
這是台灣和中國都面臨的一大難題。
看看台灣,到現在政府都還在用「清冠一號」這種名詞去幫中醫行銷一些基本上只能算是退燒藥的藥方,就看出來台灣方面要改革中醫有多大的阻力了。
而不去正視中醫對我們文化造成的誤解,就看看這次新冠對台灣和中國等地造成的影響好了。
用中醫如何解釋新冠病毒肆虐?
答案就是無法解釋,因此在新冠的診斷和治療都還是必須仰賴現代醫學。
而當現代醫學如火如荼在研究新冠病毒以及研發其疫苗、處方藥時,這就是中醫開始在社會中肆虐的時候了。
台灣又回到了那種只要顧好「精氣神」就可治百病的觀念,一堆有的沒有的中藥藥方開始狂賣。
盲信中醫造成在台灣和中國這種華人地區,對於新冠疫情的反應真的只能說是歇斯底里。
我們台灣人對於病毒,以及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就是了解一半。
我們只知道某些病毒會使人生病,但是我們不懂病毒其實是平常就到處都存在的東西,是人與人之間免疫系統的差異才會有生病和無症狀的差異。
所以搞到後面才有一堆人吃完中藥以後外面趴趴走。
一堆人害怕疫情的同時又認為每天配戴口罩上壅擠的捷運公車通勤上班是在防疫。
一堆人打了疫苗有人確診有症狀,就說疫苗無效。
一堆人在全世界都開放之後,還是認為政府要求大家戴口罩去逛百貨公司群聚是有意義的行為。
更好笑的是,如果你拿下口罩,還會引人側目。
盲信中醫和侵蝕現代醫學的地位,造成的就是人無法理解健康、生理和醫療的因果關係,更無法接受不確定性。
更恐怖的是我們完全放棄思考,很懶惰地接受了「精氣神」和「陰陽五行」的偽科學,因為偽科學提供了讓我們安心的標準答案。
因為偽科學的特色就是他永遠是對的。
對於中醫在國族思想下被吹捧的問題,我一直不知道解答是甚麼。
我只知道,要稱為醫學就必須接受科學的考驗。
中醫這種從理論到診療方法都無法接受科學考驗的東西,麻煩跟參考其他先進國家的做法,標明為「民俗療法」。
更重要的是,請政府停止為不符合科學標準的民俗療法背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