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博群書節 — — 傅月庵談周夢蝶之(三)12個周公八掛

傅月庵先生是周公晚年摯友,在講座中與觀眾分享了他與周公相識的經過,以及諸多令人開懷大笑的八掛。
(1) 相識
傅: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時,我在遠流出版社工作。災後,我們辦了一次義賣,找一些名作家簽名,例如村上春樹、葛拉斯,放在網路上義賣。有一天,一個老先生走到出版社找我們,我一看,他就是周公。在台北,人人都知道周夢蝶,他數十年如一日戴著那頂帽子,穿著長袍,夾著雨傘,在台北跑來跑去,所以人們說周公是台北最後一道文化風景,不獨是因為那個書攤。那一年,這道文化風景就跑到我面前,說:「聽說你要義賣,那是好事情,我寫了一個字,不知道有沒有用?」我當然答允,請了他當那次義賣的代言人,在記者上,周公開口說話,但是大家都聽不懂,因為河南腔啊!那幅字當時賣了一兩萬塊錢,但是現在就值一百萬台幣。周公過世後,他的毛筆字動輒便上百萬台幣。
(2) 書法的誤會
傅:921大地震那次義賣,我要為他捐的那幅書法寫說明嘛,他裡面最後一句寫「五十肩後書」,我不懂書法,然後問他「五十肩後書」是一種特殊的寫法嗎?他說不是特殊的寫法,是因為那一年得了五十肩,好不容易好了又可以寫書法,所以就寫下來。周公的字體很特別,我不懂,然後在說明寫那是瘦金體。後來,我覺得不太對,就去問他,他說他的字都是學歐陽詢的,寫久了之後就用枯筆枯墨寫出來的,自成一格,有清貧氣,自然不是有富貴氣的瘦金體。

(3) 周公宴
傅:我們當時認識後也沒有很多來往。直到2004年我結婚後,看他孤苦伶仃的,就邀他來家裡吃飯。周公最喜歡與女孩子聊天,他喜歡女孩子,不喜歡男孩子,小孩子他也OK的。他跟我太太和兒子很有緣,我太太很活潑,一直跟他聊,他就每個月都來吃飯、聊八掛。到了2008年,我兒子出生了。一生下來周公就看著他長大,兩個光頭在一起,周公每次看到他都很高興,就更常來了,後來大家都稱這為「周公宴」,大家都喜歡周公,都要來吃飯。
(4) 福份
傅:周公吃飯只吃稀飯和花生米,不吃魚肉。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自己福份很薄,所以不要吃大魚大肉。
(5) 再給我一杯
傅:周公很喜歡喝酒,都喝58度的高粱酒,很烈。有一次我們就試他,給倒了杯38度的,他喝了之後沒有說話,我就問他酒怎麼樣,他說:「還是不錯的,就是有點薄」我趕緊換一杯58度的給他,他酒量很好,喝個半瓶沒問題。又有一次「周公宴」,杜忠誥教授開了一瓶特級紅酒,周公說不要喝,覺像人血。大家都勸他喝,他便喝了一杯,人家問他怎樣,他笑一笑,就說「再給我一杯!」
(6) 好奇心
傅:台灣有一個女作家叫黃麗群,又高又漂亮,很喜歡聽周公聊天。有一次吃飯,她坐周公旁邊,周公很奇怪,一直看她、一直看她、一直偷看她,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今天你的眼睛會亮亮的?黃麗群她是小女生,愛漂亮,就灑了一種金粉,所以亮亮亮亮的。周公就很好奇。又有一次,我兒子拿著那個IPAD在看,周公90多歲未看過那種東西,就一直看,驚訝說還有這種東西啊,可以一直亮著,這是手上電視機嘛。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他真的是一個詩人,對於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但他最好奇的,是女孩子。
(7) 你要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傅:周公晚年的時候拍《他們在島嶼寫作》,開始他是不答應的,他是個低調隨緣的人,朋友來了他很高興,不來他也許寫封信去,但交流都淡淡的,不會特別地熱。導演找了各方人馬去說服他,包括我老婆(笑),他還是不答應。《他》的團隊中有一個小女生是我太太的師妹,剛從英國讀完電影回來,我太太說搞不好讓師妹去會成,結果她去了,周公點頭了。拍攝的過程中只要有周公在,那個女孩子就在,她說什麼要求,周公都說好好好。後來片子拍成了,有一次周公來我家,我就問他:「你不是說不要拍嗎?怎麼現在三點都露了?(片中澡堂畫面)你有穿褲子嗎?」周公說:「沒有,脫光光的。」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我說不就不,我點頭了那就隨你了,你要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8) 歡樂有限,後患無窮
傅:周公這個人很可愛,對於愛情,他是有色無膽的人。他喜歡與女孩子聊天,因為他覺得女孩子漂亮,看起來很舒服、很清爽。他說男人都濁的,女人是清的,這可能是受《紅樓夢》影響。最有名的一次就是他與三毛,三毛未成名的時候就認識周公了,兩人很談得來。據說有一次,三毛請周公到家裡,要求他表白,他坐立不安,兩人聊到12點,三毛媽媽出來趕人了,周公趁機就跑,三毛就不准他跑。結果,周公奪門而出,落荒而逃。他有很多類似的經歷。我問過他:「和你一起來台灣的老兵,後來都再結婚了,為什麼你不結婚呢?」周公就很腼腆的笑,說:「我老師南懷瑾曾對我說:『歡樂有限,後患無窮』啊!」我想在座結了婚的人也許都同意這句話。(大笑)
(9) 餘韻
傅:有一次,我去他家聊天,他聊著興起從櫃子裡邊拿出一個餅乾盒子,盒子中都是照片,他就開始講這個女孩子怎麼樣、那個女孩子怎麼樣。光是聽他講,就有十個。我後來就知道,周公有一個特質,人家對他信任,會把自己的心思告訴他。周公是個很好的聆聽者。人的話要是學問多或年紀大就話多,但周公不同,你問他他就說,你不問他不說的。那些女孩子都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他才會講一講。周公對於女生、情感,都不濃烈,淡淡的,但是每次聽都很雋永、有餘韻,跟他的詩一樣,有些字句總是令人反覆咀嚼。
(10) 不講佛經講八掛
傅:周公不對其他人講佛的。有一次,周公的一個大嬸朋友到他家聊天,剛好我也在,那個大嬸走了之後,周公說:「這個人是宗教狂,一直勸我信佛,她信就信啊,為什麼要一直跟我講、一直跟我講,每個人信仰是一種自由嘛,這樣一直講就沒意思啦。」他也沒跟我講過佛,只跟我講八掛。如果他一直跟我講佛學、要我濟世救人,我想我不會那麼愛周公。他一直跟我講八掛,現在叫八掛,過了幾十年後,這就是名人議世,就是「世說新語」。所以我們都愛周公嘛。
(11) 最有誠意的作者
傅:周公是我見過最有誠意的作者。如果你碰到他,拿書跟他要簽名,他一定說好,然而拿你的書、問你的住址。之後,他就不理你,要你回家,他再寄給你。他回去後,便裁一張宣紙,再用毛筆寫,寫完就貼在書裡面或是扉頁內,再用信封寄回給你。所以我說他最有誠意。
(12) 夢蝶草
傅:周公過世後,我為了紀念與他的情誼,於是做了《夢蝶草》這套書,裡面除了詩集外,還有CD和周公的心經手跡。CD有12首他唸的詩。心經是因為我母親有一陣子身體不太好,周公給我寫了一份心經安宅,於是我把心經複印,放在這套書中。這套書是用盒子載住的,用來寄送,到手後盒子就沒用,應該要丟掉。結果,每個人都把盒子當作是書的一部份,居然有人因為快遞寄送在盒子上蓋了章,要上來換盒子。有人又說:「為什麼這書要用白色封面,做工這麼仔細,我怎麼讀它呢?拿出來讀萬一讀髒了不就完蛋了嗎?不行,你們要再出一個平裝本。」結果,隔了一年我就出了一個平裝本,精裝本已經印後絕版。
